1
在黑暗中进食
周遭陷入无边无际
只有宇宙的回响
隔桌客人肆无忌惮的交谈
敲定了空间与格式
所有的现代设备都已关闭
只有墙的左上方，一道红外线
微弱的光，给予我安定的力量
使我回想大学毕业那一年
学摄影的暗房，胶片泡在药水中
在浑浊的圆筒里翻滚
迫不及待中按下的快门
记载的是公园中戏水的小男孩
水面上清新恬静的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
2
闭上眼睛，让自己抢先进入睡眠
防止不断涌上来的昏厥感
我们的盲人服务员此时正行走在
他们熟悉的、漫长的黑暗里
身旁传来壁橱开开关关的声响
上菜啦，体贴的老公帮我倒水
水声哗哗，清脆入耳，凝聚在
某一点上，摸索刀叉器皿的形状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一如既往
分担着共同的心悸和惊奇
舌尖上的记忆，也在此刻全面铺展：
香味，咬劲，软硬，无不插上想象
的翅膀，在脑海中逐个搜索相应
的印象。我们互相猜测口中的食物
如同两个蒙着眼睛的孩童，行走在
月全食的夜晚， 与萤火虫捉迷藏
3
所有的位置都跟时钟有关，我却
陷入永恒的冥想——其实平常的夜
是亮着的：满天繁星，永远的月光
好比安静里常常埋伏着蟋蟀的歌唱
以及树叶沙沙作响
我吃得很慢，仿佛是为了品尝黑暗
给予我的，无穷无尽的联想
有一股莫名的、与黑洞有关的哀伤
涌上来，那身不由己的旋转
那些来自井底的呐喊，被黑色照亮
的忧郁面孔，那些被乌云遮盖的白天
无不一一飞舞在心间。我终于理解
直到那一刻，我从来未曾理解盲人
如同我从未曾理解被忧郁击中的友人
他们被世界彻底遗忘
4
终于结束在黑暗中的进食
我们越过厚厚的布帘
回到熟悉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