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窗外


七八十年代台湾影坛巨星林青霞,近年笔耕不辍。她的第一本书《窗里窗外》在2011年出版,里头收集了她的戏、亲情、朋友、趣事、缘分及对生命的感悟。早报周刊取得她的同意,转载文章。林青霞也针对每一篇文章重新审视当年的机遇而在文末附加“如今看当年”。


2008年3月22日的夜晚,我站在民权东路亚都饭店的窗前,对着窗外往下望了许久、许久。今晚的雨夜和以往的不同。马路上的斑马线被雨水清洗得黑白分明。看不见蓝,也看不见绿。电视上重复的播放着新当选总统马英九发表的宣言。


他从八个字“感恩出发、谦卑做起”,开始他的演说。


他说,这次选举不是他个人的胜利,而是全体台湾人民的胜利。


他说,台湾人民要的不多,“并不希望大富大贵,但人民有权利要求,不要过苦日子。”


他表示,胜选虽然高兴,但他了解这是重大责任的承担。


他还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我重复的看着,重复的听着。


他还是穿着选举时的服装,泛蓝牛仔裤,白色黑条子衬衫,外罩红领深蓝背心,左胸挂着国民党的徽章,右胸那金黄色的“2号马英九”闪闪发亮。他没有像一般总统,打着领带,穿着笔挺的西装,做着大人物的手势。他喜悦真诚的笑容,他平易近人的态度,使我感觉他就像是每个人家里的大哥哥。


在选前几天,我和几位朋友,因为紧张,和担心再有类似三一九枪击事件的发生,而显得焦虑不安。


这些朋友离开台湾数十年,虽然在国外已有了成就,他们心系台湾、爱台湾,把台湾当做自己的家园,对台湾的关心,并不亚于台湾本土的人。


1984年到香港拍戏,1994年嫁到香港,虽然居港24载,内心里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台湾,台湾也从来没有抛弃过我,对我来说台湾就好比我的娘家,而香港就好比我的夫家。


这次回台投票,三个女儿都很担心我的安全,我告诉她们,如果因为我的出现能够影响到一张选票,都是值得的。


22号投票日,街上特别清静,没有口号,没有宣传车的喇叭声,没有叫嚣声,街道上的人扶老携幼的默默走向投票所,仿佛心里正在为他们所支持的总统人选祈祷着。我双手紧紧捏着身份证和图章,领取投票单后小心翼翼的盖章、吹干、折起,然后丢入投票箱,心想至少我这神圣的一票保证没错。中午打电话给朋友高兴的说我那“林青霞”三个字盖得清清楚楚,朋友惊叫“不是盖图章!”我张大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之前我再三的被嘱咐要带图章,脑子里从来没想过要用其他章子;等我回过神来,那懊恼简直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想不到我花那么大心思投的竟是张废票。


下午4点开始唱票,看到银幕上马、谢一边一行,一笔一划的写着“正”字,我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直到票数慢慢拉开距离,马赢谢50万张,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等赢到80万张,我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到了100万张我手脚飞舞着尖叫。在这个时候竟然还不敢开香槟,深怕又有翻盘事件,直到赢了200万张,我和朋友立刻开香槟庆祝,同时互相拥抱互道恭喜,为台湾重新燃起的希望喝一杯。


马英九的票数比谢长廷多出221万3485张,我那区区的一张废票也就成了选举中的小小插曲和反面教材。


在这一天中我的心情起伏很大,到了夜晚,当我静下来的时候,回想着我和马英九的三面之缘。


第一次是20多年前在圆山饭店的聚会里,依稀记得酒会里大多数是本省籍的委员。他穿着深色西装走进来,身材高大笔挺,态度彬彬有礼,他目不斜视,脸上完美的线条,对称的比例,和那诚恳的神情,就好像一张白纸,尚未经历社会的污染和磨炼。


第二次是在2005年法鼓山佛教大学的开光大典。我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准备进大堂,他被安排在我和李连杰后面,跟着大队缓缓前进。当时他是台北市长,已从政多年,在复杂的政治圈里,早已经历了许多艰难的磨炼,脸上的皱折增添了许多,但是他谦卑平和的态度却始终不变。


第三次是2006年在香港机场的贵宾厅。那时因为父亲病危,我搭最早的班机回台。马市长从新加坡访问经香港回台湾。我知道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承担着人民的期望。我上前去,叫了一声:“马市长!”我说:“我支持你!”


2007年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清廉受到质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所遭受的冤屈。我非常愤慨,见他化悲愤为力量,对着电视机前所有的观众,坚定的说出:“我决定参选总统!”我大声地叫“好!”我请朋友帮我送花到他办公室。卡片上写着“相信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清廉的!我们支持你!”不久就接到一通电话,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我是马英九,谢谢你送来的花。”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挤出一句:“我们要把绊脚石变成垫脚石,然后踩上去。”


马英九终于排除万难当选总统。


2008年3月22日


如今看当年:现在台湾由民进党执政,更史无前例的由女性做总统,可见台湾是多么的民主。无论谁执政,只要能让台湾富强康乐,带给人民福祉,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要找一个像马英九这样廉洁正直的总统,恐怕是再也沒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