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岛国没有四季,但我们拥有与季节同步的节庆假日,一双隐形的手推一把拉一把,好日子坏日子就跨过去了。


在物质生活相对朴实的20世纪70年代,过年过节,大人较劲厨艺,小朋友坐享其成。


儿时过年,大人忙着做过节糕点,我充当品质管理,品尝出一张讲究新鲜爽脆,甘甜香韵的刁嘴。初一初二到长辈家拜年,大人话家常,我全情投入品尝各家长辈准备的糕点。


印象最深刻的是四叔公家的八宝盘,有大人的唐山乡愁,有小孩的味蕾探险。其中一款透明的软糖,味道像冬瓜仁,但咬劲像燕菜糕绵密扎实,口感更胜粘牙的大白兔奶糖,一直无法决定是喜欢还是不是喜欢它的味道。另一款核桃仁红枣糕,红枣泥滋补,麦芽糖衬托出果仁香,长辈尤其喜欢,我慢慢也吃出传统手作甜点的纯朴美味。


有一款特制燕菜糕,制作功夫繁琐,须趁晴天准备食材,没有连日的好天气,燕菜不成形。美味佳肴讲究手艺,还要看老天爷脸色,一口汇聚阳光精华的香甜得来不易。


四叔公家的糕点不仅美味,准备功夫十分贴心。巴掌大的肉干切成小方块,小朋友吃起来利落,大朋友多吃几块也没有罪恶感。但隔壁饭菜怎么都不比我家的香。我们家年菜——炒炸面线、萝卜糕、腐竹白果薏米糖水,番薯夹年糕,数十年后仍是五脏庙的至爱。


经济独立后,也学人家“避年”,想看看不一样的春节风景。试过年除夕从香港岛坐渡轮回南丫岛旅舍,船还没有靠岸,远远地便传来岛上此起彼落的鞭炮声,天空被爆竹烟火染红。传说敲锣打鼓,舞龙舞狮,放鞭炮能吓跑“年”这头怪兽,看到这般气势逼人的场面,传说似乎有根据。夜里天空一片暗红,爆竹声震耳欲聋无预警,浓烟四处飘散,还让人联想到烽火岁月。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过节时感受特别深刻。试过在美国洛杉矶过年,年除夕开车到处买食材炮制白斩鸡。在家乡跑一趟巴剎便能买齐食材,在异乡得多跑几趟。那一夜一只水煮白斩鸡撑起一桌团圆饭,离家在外过节才知家中千日好。


那个时候不知何故特别喜欢春节出游,终于父亲说了一句“当你嫁人远行好了。”从此过年乖乖地留在家里不远行。父母在不远行,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须爱护一样,是基本孝心。


年味,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体会。说到底,年味是家的感觉。大扫除,添新衣,办年货,买年花,写春联,吃团年饭,一个个都是过年的仪式。成长叛逆期行礼如仪,大家落力演出一台戏,喜气洋洋,和气生财,春暖人间。当仪式沉淀成习惯,日子有功,乐观向善的节日精神提炼出积极进取的处世态度,甚至有诸内形诸外,修成一门生活美学。


岛国没有四季,但我们拥有与季节同步的节庆假日,一双隐形的手推一把拉一把,好日子坏日子就跨过去了。年年今日,家人到齐围桌吃饭;朋友相聚,烧水煮茶摆龙门阵。美食不只是口腹之欲,相聚不只是请安问好。己亥猪年,阳光明媚如蜜,春风清爽有劲,年纪渐长,更珍惜春天的相遇,至亲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