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底很公平,幸福有幸福的毒素与代价,很多名垂青史的作品都是作家熬过生活的苦难,饱经沧桑和幻灭来铸成的。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上个月70岁了,但他小说中的男主角还停留在36岁,永远的36岁。
村上粉丝荞麦chen在作家生日那天发表《为什么村上春树越写越差了?》,直言村上春树作品的生命力毫无疑问衰减了:“我们喜欢他的原因和现在有点厌倦他的原因几乎是一样的:他的笔下没有真正的痛苦。虽然他努力说自己的主角是痛苦的,比如孤独,总被误解,非常亲近死亡。但他并非真的痛苦。”
这位粉丝点出:你不会想成为(南非诺奖作家)库切笔下的人物(与女学生睡觉被辞退;女儿被强奸),也不会想成为(加拿大诺奖作家)门罗笔下的小镇女性……但每个人都想成为村上春树的主角,也就是他本人的倒影——专业人士,在东京有自己的寓所,几乎没有朋友,可以随时去芬兰。政治、国家、种族、性别、家庭……这些普通人会遭遇的现实问题並不真实存在,村上春树的主角要解决的都是自我感受的问题。
除了与诺奖无缘,村上春树本身就与痛苦隔绝,过着令多少穷酸作家艳羡的幸福人生:得奖成名,小说畅销,有太太没小孩,经常跑步、旅行的雅皮生活。荞麦Chen说:“在长达40年的幸福有序的生活中,他的情感不可避免的枯竭了,你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灵光的消逝。“
荞麦Chen指出:“村上春树为了写作而建筑了自己堪称完美而坚不可摧的生活,但这完美而坚不可摧的生活却对写作是更难逾越的壁垒。这简直是个有趣的悖论,就像一个现代社会的寓言:我们越幸福就越不可能真的幸福;我们越追求就离目标越远。”
最近看完《毛姆传》,联想到这位最富有的作家、剧作家生前功成名就,再大的烦恼不过是同性行为不容于当时社会。经常靠四处旅行寻找创作素材的毛姆在想象力和思想性的匮乏,令他自知不过是二流作家的顶尖分子。
本地有位也写作的豪门老太晚年问友人:“你们猜:我想要儿孙满堂,还是想当张爱玲?”张爱玲当然只有一个,无法复制,老太的问题点出了这人生的悖论:才气是一回事,人生的时间精力实在有限,普通人追求到儿孙满堂已算幸福,哪还有能耐投入创作?此事古难全。而老太的儿孙满堂和张爱玲的晚景凄凉构成鲜明的对照。
自传体小说《小团圆》面世后,血淋淋的冷刀解剖描述(比如马桶一按冲掉九莉引流出的四个月胎儿,丈夫在吃炸鸡),我们真切感受到张爱玲的传奇与其不幸无法分开:不管对象政治正确与否的遇人不淑,爱情的幻灭,以及乱世中无法以写作生存的颠沛流离,神经质的一堆纸箱的迁移,孤老逝世多天后才被人发现。
一生不社交,连奖也不去领的作家库切一次破天荒出席宴会,被形容为好像一团黑洞吸掉了所有在场人的生气!记者问库切:什么是你觉得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经历婚姻破裂、丧子之痛的库切答得干脆:“没有什么是美好的,小说是美好的。”
幸福人人都想要,痛苦谁要?可是,人生到底很公平,幸福有幸福的毒素与代价,世上很多名垂青史的作品都是作家熬过生活的苦难,饱经沧桑和幻灭来铸成的。悲愤出诗人,屈原若没被贬放逐,可能就不会写出《离骚》;司马迁若没被阉割的苦楚,恐怕不会写出《史记》;苏东坡若没乌台诗案遭贬黄州,人生可能无法豁然开朗,留下《赤壁赋》大气之作,以及受困于家中淹水而写的天下三大行书之一的《寒食帖》,深深打动了我们;蒲松龄若非一生科场失意、穷困潦倒,《聊斋志异》写得出来吗?经历了曹家的没落的曹雪芹写出了《红楼梦》的繁华如云烟,一首《好了歌》可谓大彻大悟。
莫言说:“作家就得写灵魂深处最痛的地方。”也许,正是在面对处理人生的苦痛中,才气横溢,又追求人生终极意义的作家对于人生的本质和人性的了解更加复杂深刻,写出来的东西特别真实感人。痛苦的尽头就是新生,作品就是作家人生的提烁与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