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金宇澄近年除了文学创作,也从事版画创作,主要是插画。对于自己的“双栖”身份,他说:“我是没计划的人。从小被教导,人不可以学小猫钓鱼,它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采花。现在想想,其实是可以这样跳来跳去的,自己写,自己画,一切凭兴趣做,非常好玩。”


中国作家金宇澄2012年以一部长篇小说《繁花》红遍各地华文文坛,小说出版后先后获得茅盾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之年度小说家奖、施耐庵奖、鲁迅文化奖年度小说等中国大奖。《繁花》之后,金宇澄近两三年来又出版短篇小说集《方岛》、中篇小说《轻寒》,以及纪实文学《碗》《回望》等作品。


金宇澄近年来也走红台湾,很受台湾文坛肯定,散文集《我们并不知道》名列“2017 Openbook年度好书·中文创作得奖作品”,《金宇澄作品选辑:轻寒·方岛·碗》获得“2018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小说类首奖,纪实文学《回望》则获得“2018 Openbook年度好书”。


新身份:插画家


除了文学创作,金宇澄近年来渐渐有了新的身份,从作家成了版画家,主要画的是插画。虽然他没受过专业插画训练,但由于从小对绘画有浓厚兴趣,作品别具一种随性的、质朴的可爱,叫人看了欢喜。


金宇澄即将于月底应“星衢文学讲座”之邀,到新加坡发表演讲“叙事的魅力”,并举行版画展“文学与版画”。金宇澄在上海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说:“以前我只喜欢看图,注意画面,没有画的冲动,《繁花》单行本出版的阶段,才产生自己插图的想法,是自学的,就是想补充文字的某种不足。


金宇澄说,他的写作也“喜欢让文字出现画面”,但他坦言:“写和画都很有难度,我想到的内容,能写出或画出10%就很好了,当然绘画更直截了当,比如上海老弄堂房子比石库门’更简陋,楼上楼下几户人家是什么方位等,我写一万字未必说清楚,画一张图读者立刻看明白。”


《繁花》出版后,不少读者喜欢插图,引起金宇澄兴趣,他后来又为散文集《洗牌年代》及其他新书画插图。


谈到自己的绘画,金宇澄说得客观:“画《繁花》插图,是随便用圆珠笔在打过字的4A纸反面画的,随便剪贴,用修正液;到了画《洗牌年代》,知道用稍好的纸笔了。自己写文章,自己插图,集中于一人,有‘倾其所有’的满足感。当然色彩、线条等肯定都不专业。我是没计划的人,记得从小被教导,人不可以学小猫钓鱼,它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采花。现在想想,其实是可以这样跳来跳去的,自己写,自己画,一切凭兴趣做,非常好玩。”


金宇澄自承“很喜欢黑白对比、线条,喜欢版画的效果”。他说:“早前读鲁迅的作品,他老人家推崇的版画,都和文学联系在一起,印象很深。其实专业版画有绝不简单的技术性手段,我不专业,只在喜欢,力求情感上接近。因此参与版画与手工印刷工作室‘印物所’的丝网版画,越发让我感兴趣,专业的团队,都是年轻人,很愿意和年轻人合作。总的来说,整个环境和做出的品质、纸张、颜色选择,以及制版的过程,非常有意思。”


文学煎熬,画图内心安静


对于金宇澄来说,写作与绘画的感受不一样。他说:“相对说写作更纠结一些,哪怕想写好怎样一个小说,无时无刻的文字取舍,美术的过程更享受,尤其晚上画图,内心非常安静。修改的程度也不一样,一部小说,尤其长篇,不知浪费多少过程——今天觉得好,明天全部不要了,这种事常常发生,从头到尾常出现各种问题。绘画不会,绘画的意义大概更宽泛,很容易投入?我说不上来,文学非常煎熬。《麦地的方桌》我画了很长时间,越画越细,时间拖得很长也喜欢。”


金宇澄也认为,画图在取材方面很像写小说,被某些故事画面的设想吸引。“比如《一幢欧式大楼》,我一直觉得乌达克设计的上海淮海路爱司大楼好看,照实画出来,却很没兴趣。有一天,我想到有一只大手把大楼提起来,下方露出半张女人的脸,有了情节、‘故事性’,就有画的兴趣。”


他又说:“比如写割麦子的故事,然后画出分解的步骤,怎么捆麦子,怎么堆麦秸垛,麦穗朝里,十字方式叠起来。写了马的故事,画钉马掌的细节。文图各有表现,以后有新书,一定会继续配插图。”


但金宇澄也明确表明:“我不会有‘插画家’奢望,很难为别人的文字配图,很难。点滴的体会是,像写作,常常转换到读者角度考虑,选画也一样,会考虑哪些画面读者会更喜欢,常规样式不大能满足我,尽量显露个人的色彩和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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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长篇小说《繁花》与纪实文学《回望》。(受访者提供)

纪实文学获肯定


金宇澄于2012年以小说《繁花》广受注目,他的纪实作品《碗》及家族回忆录《回望》近年来也同样获得很大肯定。《碗》写一代知青,因文革10年改变命运,《碗》出版后,许多读者都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金宇澄在文革多年后写下这部作品?


金宇澄说得颇有感触:“《碗》一直积淀于心,曾经为它写了小说,但难以写透。2006年看了一部纪录片的素材带,重现我熟悉的过往,这一代青年的旧时光——摄制者记录北上的整个过程,牵扯到的一些难忘人物,开始逐渐发酵,等2012年写了《繁花》,立刻就写《碗》,以后做了多次的修订。面对‘知识青年’的旧主题,《碗》突出一种特别的双线关系——当年这些50后的小青年,是伴随20、30、40后的刑满人员一起度过的,对方总是耐心教育城市青年们怎么做事、做人,怎么产生互动,怎么面对突发事件,怎么聊天、做建筑、造砖烧窑、担当临时马夫,按他们悉心的指点,年轻人才慢慢地熟悉起来。”


金宇澄16岁离开上海去黑龙江务农,七年后返回。他说:“所谓‘青春无悔’,真也是长夜如磐,当然,肠子悔青也无人理会,所谓的悔恨,大致有两类吧,下乡的难免自悔,怎么当年一经口号的忽悠,轻易就迁了户口?应该死活不走才对呀;因为两地区别实在太大——想想当年那些同伙,为了从黑龙江调回上海,不惜弄残身体的例子,谁还记得?凭借种种理由,一声不响赖在上海、死不迁户口的同学,情况真也不怎么样,是在街道生产组做零碎弱智的手工,婆婆妈妈了七八年,然后目睹下乡青年热闹蜂拥回城的场面,有寂寞有悔意吗?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悔,只代表一个变化:衰老,知青的生活、北方务农,到我这个年龄,更清楚记忆的色彩和声音,更清楚这曾经的世界。”


金宇澄的家族回忆录《回望》写一段真实的历史,回望的是父母亲的青春岁月,一对在革命时代历经风雨的夫妻。金宇澄的父亲学生时代加入中共秘密情报系统。在《回望》中,父亲的故事叫《黎里·维德·黎里》;母亲的故事叫《上海·云·上海》。“维德”是父亲从事地下工作时的化名,“黎里”是维德的故乡江苏吴江黎里镇;“云”是母亲初二时为自己改的单名,她生长在上海,家里开着银楼。


《回望》对金宇澄而言,具有一定的特殊意义。他说:“特殊意义也就是对人、对命运的感慨,‘地下工作’在我们熟悉的电影里,是钟表那样精确,实际上,只要是人做的事,就有人为的失误。包括书中说的,明明东京方面已经出事,我父亲的上级领导,没有通知大家离开。”


金宇澄说,《回望》的意义也在于,“错误显现的人物和历史的特质”。他说:“《回望》记录一个老人,因为种种原因长期关押,直到1979年出来,他的记忆却一直停留在1949年前,他仍然像当年那样,热衷于诉说大量的老话题,几乎是出土文物,几十年来,他的箱子都锁着,他穿的衣服都是30多年前的老款。记忆会发生有趣的变化,这些明显的不确定性如果抹去了,个人的复杂色彩就降低很多。”


写作的焦虑


一些读者也好奇的是,写过《繁花》如此备受肯定的小说,金宇澄又为何以纪实文学的书写方式写《回望》?


金宇澄说:“《繁花》像是一种小说的圣诞树,悬挂了许多有意味的内容,是一种开放的姿态,采用更多、更自由的虚构。《回望》的纪实文学书写,是它的材料本身具备可以纪实的魅力,因为保存大量真实的完整或者碎片,作者可以照实运用,尽量让细节说话,让各种笔记、信件、日记说话,如果缺损,即使空白也很丰富。只要前后都是当事人说的,哪怕前后并不完全符合,也可以保存下来。”


其实金宇澄在《回望》后记里已说得清楚:“用这个方式还原当年的场面,是某种真实。一般历史的整理,是均匀分布的,我并不掌握这么多的完备的材料,哪怕去档案馆查,不一定能查出来,只有留白,像传统笔记体的做法,即使留有空白,读者仍然会产生想象力,是一种缺损的完整,每个读者的想象空间都不一样。”


作为纪实文学,《回望》的成功,金宇澄归功于父母“回忆的内容一直在还原,过去的画面非常真实生动,比如父亲一遍一遍重复的那些申诉信,等于他做了严谨工作在先。日本人审讯的一来一去的过程,他隐瞒身份,认同汪伪政府方针,像当时的文化人那样的复杂态度,都非常可读。包括母亲的口述历史,具备真实发生的人生况味,有相对完整的脉络,面对这些素材,可以选择、拼接、收纳,意思是,这些材料足够有特点,作者就可以顺藤摸瓜寻觅前行,《回望》具备这样的写作条件。”


小说《繁花》与纪实文学《回望》同样受到读者肯定,金宇澄对于这两种创作文体也都各有所爱。金宇澄说:“小说和纪实文学都是文学,表现人的关系,都有写作的焦虑。小说自由自在,容易安逸、狭隘或肤浅;纪实文学要做到极致,肯定更辛苦,不厌其烦做大量的调查,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太耗费精力,也容易踢到现实的铁板,投鼠忌器,往往就做不深广,等于某种私人矿业,都不大愿意投入昂贵的通风技术设备,往往就是浅挖,广种薄收,因为太费钱,太花力气。纪实文学最大劣势也在于真名真姓、真单位怎么对待?《光荣与梦想》写胡佛总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何等尺度?诺曼梅勒深度报道死刑庭审详细程序,有名有姓者的细节、主张,非常之难。”


在金宇澄看来,写作的焦虑还包括“对人的难以了解,文学容易给读者某种暗示——人是可以被作者深度了解的,其实很难做到。”


对于自己近年来在台海两岸频频得奖,金宇澄由衷感谢,他说:“写作常常是拾取某种积淀,作者的幸运,或也因为某种不幸,才赋予力量。历史长河之中,人往往那么弱小,人不像一棵树,是一张树叶,每年那样多落叶,去哪里了,都已经不在。整座森林都没有主人,不见人影,只有风,传递了隐约的人声。写作,可以传递这些。我由衷地感谢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