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跨国”不单指跨越民族国家的区域界限,也指跨越学科、文化,方法的、视野的边界,同时也超越文本,进入社会及历史现场,回到文化/文学产生的场域。


一、大灾难式的“难民潮”中,我逃回新加坡


我从2012年初开始,为了避开车潮,每周一凌晨五点,在黑夜里带着护照出门,披星戴月,开车一小时,跨越新马第二通道的国界,抵达在新山北边郊外的南方大学学院宿舍,还能小睡一小时才天亮。然后在周五下午,时常载着马六甲海峡的夕阳与晚霞回家。年底雨季时,我载着郑和无敌舰队在马六甲海峡遇过的暴风雨回返新加坡。新柔两地,一桥之遥,一水之隔。每天有40多万“超人通勤者”来回新马这个陆路关卡,是全球最繁忙的国界,我也是其中之一人。


今年(2020)3月17日,下午五点上完课,我心里开始感到忐忑不安。坐落金芭山上的南方大学校园原来阳光灿烂,凉风习习,茂密的风铃花树,令人激发出创造与想象力,亦令生活更加迷人,但这天突然大地充满死亡恐怖的阴霾,因为全马被灰色的冠病疫情笼罩着,马国突然宣布18日关闭边境,启动行动管制令,封城锁国。我在下午四点过后,开始惶恐不安起来,匆匆收拾行李开车上路,在通向新加坡大士工业区的路上涌起逃难潮,原来每天40万的日日夜夜跨越国界超人通勤者,都赶在关闭边界最后一天,急忙回新山的家收拾行李,又回返工作的新加坡预备长期居住,才不会失业,因此往返道路都涌现“难民潮”。


我今生没经验过世界大灾难,但摄影大师第二次大战逃难潮的镜头,好莱坞经典电影的灾难片,像旧金山大地震来袭前的难民潮,突然出现眼前。我预感将会有一场巨大的长期灾难来袭。果然3月17日回到新加坡神魂未定,全球各地先后封城锁国,平常新马往来的长堤,历史上首次出现空空荡荡。至今已是11月了,全球严峻的冠状病毒疫情还是继续延烧,有增无减。


二、新常态下学术界的“越界跨国”


全球的冠状病毒防堵之战旷日持久,各国快速调适的步伐与社会急速转型,走向新常态的社会生活,建立新秩序。当世界各国从日常社会生活,到经济政治都受到极端严重的冠病疫情冲击,各行各业皆面对挑战,不但企业界认真思考2019冠状病毒疫情后的“新常态”,政府与企业领导人须为新常态制定战略性方向,全民走向新常态的生活,做出巨大改变,如“宅度假”成为全球休闲新常态。在冠病疫情蔓延的状况中,更加快推动创新与数码转型,以追求可持续发展的新趋势。从管理层的视频会议到商业的网上购物,从学术在线教学、国际学术与各国元首、部长会议,一夜之间变成后疫情的世界新常态。


学术界新常态不是一夜之间促使的。之前地球已经逐渐被数码科技铲平,变成无距离,正如美国汤玛斯·佛力曼(Thomas Friedman)在2005年出版的《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指出,提到十种科技和历史的变革,让全球的国家与地理边界限制被拆除,世界成为各国菁英可以同台竞争的平坦舞台,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但很多人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这些真相。地缘优势已经因为网络的全面性和云端科技兴起与普及,被彻底打破,霸权也被颠覆了。


我喜欢“越界跨国”的教学与研究的学术思维与现实生活的旅程,这是我近几十年来的学术工作与生活方式。从马国到台湾与美国,再回返新马,然后十年在台湾与中国大陆,近十年又回返出生在马国的大学教书至今。今生正好遇上地球是平的,我才能越界跨国,有时虚拟有时实境。


“越界跨国”不单指跨越民族国家的区域界限,也指跨越学科、文化,方法的、视野的边界,同时也超越文本,进入社会及历史现场,回到文化/文学产生的场域。有时也有必要打通古今,进出现代与古代之间,解读现代与古典文学。早在20世纪后期,我教了29年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与欧洲与北美一流大学与学者,早已开始大力拆除大学院与课系,与学科间的围墙。人才不设围墙,概念不设围墙,思维不设围墙,知识不设围墙。知识一旦不设围墙,知识的发现、转移、应用,不但能善用资源,集思广益,知识也成为实用性很强的文化。知识整合所带来的综合效应(synergies),使得即使过去被认为不实用的中文学科,也具有国际的视野,走向多学科、多方法与实用性。最近新加坡国立大学把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和理学院合并,提升跨学科教育,这是大势所趋,乐见其成。


我在学术上的“越界跨国”,以跨学科(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跨知识的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古典与现代,中西比较文学的思考与方法,早已实践在研究著作上,如台湾出版的《越界跨国:文学解读》(2004)、《鲁迅越界跨国新解读》(2006),中国出版的《越界跨国》(2017)都是不断在尝试探索与发现新的知识。


目前进入冠病疫情的新常态后,我的“越界跨国”在云端进行。3月以后,封城锁国期间,我还是在云端四处游走。我的飞机航班由实体的新航、马航、中国民航,变成VooV、Meet、Line、Zoom等。今年3月以来参加的国际学术会议有:


一、6月19日,马来亚大学等单位主办“华文教科书上的马华文学作品鉴赏班”,通过Zoom主讲《后殖民的雨树的创作与意义》。


二、9月17日,新加坡南侨中学主办《狮城散记》在线导读会,通过Meet主讲《从鲁白野、〈狮散城记〉到峇峇社会》。


三、9月28日,通过Line参加台北举行第十届“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评议会议”。


四、11月1日,武汉大学举办“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族群认同与多元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我作主题演讲《郑和登陆马六甲以后: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多元教育文化的创新》,通过VooV,在北京、武汉、吉隆坡、威尔科克斯,同步在线举行。


三、云端课室:打开后疫情时代全新教学经验


3月17日逃亡似的回返新加坡后,我马上把我的课室从南方大学学院主楼的二楼课室,搬回新加坡住家的书房电脑上,不,准确的说,是建构在云端。网络上的学习资源多元,VOOV、Meet、Zoom,Line、WeChat,依据同学的需要与喜好选择,再加上其他社群媒体网站、数据库。这种教与学,比传统实体教室更具多元功能,情景更超现实;也突破早期建构的E-Learning的Moodle平台上的功能与所能承载的种种限制,每个文件容纳量特小,只有6MB,不适合今天多媒体,需求海量信息的教与学。在海量信息与视觉影视时代,教材也需要大量多媒体化,不能停留在文字档里。新的教学,老师不是唯一权威,学生拥有参与学习的权利。


今年第二学期硕士班“唐代诗学”决定用Zoom,因为马来学员依丽莎是中文补习学校校长,学校订购Zoom;博士班“东南亚与全球华人专题研讨”,采用WeChat视频,因为班上有一个同学远在海南岛,WeChat是中国大陆的应用程序,而且微信可以上传各种形式的文件,容纳巨量的图片档。博士班也有同学怕数码科技的,上课时不能操控经常切换E-Learning与Zoom或Meet之间,使用WeChat视频教学,随时可将E-Learning的教材,上传到WeChat 短讯上阅读。


云端教学打破传统课室的种种障碍,如网络讯号不强等问题。另外学生只有在教室里才与老师谈话沟通,时间有限。云端教学模式,老师与学生每天随时随地,通过社群媒体都保持联系,没有距离,没有不好打搅,不好意思问问题的鸿沟与障碍。


四、与Z世代或互联网世代共舞


我们的学生大多属于Z世代,自小在互联网、即时通讯、短信、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科技产物之间长大,他们是自小同时生活在电子虚拟与现实世界的原生世代。由科技发展形塑的社群关系与价值观深深影响此世代的自我认同。教与学,史无前例地端坐家中靠虚拟空间连接,属于Z世代的学生,以其独特的文化与能力,最能适应,学习效果特好。但是,博士与硕士生也勇于接受新知识新科技,无比兴奋。以前在教室上课,总有人迟到与缺课,在云端他们从不缺席或迟到。


自上个世代末学生倾慕权威老师的神话已被打破,今日Z世代只接受网络搜索的信息答案,老师不再是权威。学生能充分利用这段在家学习的时间,培养好奇心,自动自发学习,这是教育的新理想。我发现最大不同,上网课,学生几乎都不缺课,而且更积极参与,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之故吧!他们不太喜欢教室,那是属于老师的。总的来说,未来在线学习会越来越普遍,这是一种长远的趋势,大学不会因为疫情消失,完全回复教室内面对面的传统教学,这唯一正式上课的定义被颠覆。以后大学老师出国研究与参加学术会议, 其实也可以不请假或事后补课,利用晚上或周末继续给学生上网课就行。


五、后冠病疫情时代:全球教学转型为混合式的课程


我们生活在数据化社会,被日新月异、不断改进创新的数据科技影响着。在这次冠病疫情期间,世界各国学术界领导也纷纷召开研讨会,如清华大学与联合国文教组织联办“全球大学特别对话”,有25所世界顶尖大学校长参加,包括耶鲁、剑桥、麻省理工、早稻田等名校,探讨云端教学教育的效率与利弊。


虽然数码科技在疫情之前早已提供各种高端平台,企业与学术机构早已采用,主要用在跨国小组讨论会。但是,大学过去未曾全校全面性的把课程设计在网络上课,更何况数码教学平台之前,还未发展到目前的完整性、实用与普遍性。各国的学术界的结论,基本认同与接受,在后千禧年时代出生长大的Y世代,又叫千禧世代或Z世代学生,他们最喜欢最爱接受,在没有权威老师的面前,更能促成学生自我自由学习,他们每天的生活不能没有个人电脑、智能电话、大众媒体、社交媒体、互联网等。换句话说,一分钟没有无线网络就活不了。


全球25所一流高校的领导最后共同的结论非常明确坚定:上课不只是为了获得或传播知识 ,大学不只提供专业文凭,大学教育是一种“社会过程”(education is a Social process)。世界各地学者建议,后疫情时代(post-pandemic),课堂里面对面的群体学习还是非常重要,须要恢复。虽然学生与老师都已熟悉和喜欢网课,也是最理想的教学与学习方式,主要时间还是回返教室,进行面对面的课,这是促进人与人的沟通,建立关系与群体生活方式,在现实情境中辩论,更容易培养个性与沟通方式。


但是由数码科技建构的网课能增加个人自我学习能力,也还是重要教学模式。更何况即使在锁国封城,也可发展虚拟的工作环境,建构“家里的国际化”(internationalisation-at-home)计划,通过网络,邀请外国学生与专家上网研讨,虚拟旅游、参访,甚至实习。


所以,一致的结论是,冠病疫情改变大学的教与学模式,全球的教学已经启动转型,成为混合式的课程(hybrid courses),以后再也不会回复到传统的、单元的、实体教室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