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会议关于“她”，可是“她”在睡觉。
一
“我不明白，‘她’永远不会看到，我为什么还要做会议记录！”穿黑色西装，白色西裤的25岁年轻女孩，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记录器。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
“有人愿意听我唱歌吗？”角落里抱着洋娃娃的5岁的小女孩充满希望地说，不过一如既往，没有人想听。
“我们是不是应该小声点？”一个可能70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把门关上。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没注意，不过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门很快被撞开，一个满头大汗的15岁的女孩冲进来，一屁股坐到25岁的对面。25岁嫌恶地看她一眼，15岁没理会，从桌上的饼干筒里抓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真不敢相信，你不洗手的吗？”25岁不敢相信地看着15岁。
“那你最好相信。”15岁含糊不清地说。
“今天需要所有人都在吗？”25岁问45岁——今年会议都由她主持。上一次开会是在“她”的父亲过世时，不过那时70岁的不在。
“你可以不用在。”15岁插嘴：“重大情况有我们就够。”
“我们可以开始吗？”一个45岁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你们不会想把‘她’吵醒吧？”
二
“今天，我们讨论三个议题。”45岁清了喉咙。“关于‘她’的孩子、丈夫，还有……”
“真没劲！”15岁一下子无聊地趴到桌上。
“少说废话！”25岁边飞快地记录边说，然后懊恼地抬头问：“还有一个关于什么？”
“关于母亲。”45岁叹了口气。
“别指望我能提供什么建议，哦！除了关于母亲那部分。”15岁无精打采地说。
“关于母亲……”70岁长叹一声，可是什么也没说。
“先说哪个？”25岁有点烦躁。
“我唱一首歌好不好？”坐在角落的抱着洋娃娃的5岁充满希望地问，还是没有人理她。
“先说‘她’的丈夫。”45岁说：“这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他昨天刚刚失业。”
“这种时候一定要镇定！不能着急，以免急坏了身子。这个岁数，身体比什么都重要。”70岁缓缓地说。
“到处都在裁员！须要还房贷、孩子上学、日常开销！‘她’又没工作！”45岁忧心忡忡地说。
“你怎么回事？怎么那么悲观？”25岁停下笔，转了转脖子，不解地说：“一个人应该有梦想，如果知道‘她’丈夫的梦想，我觉得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45岁眉头深锁。“现在局势不好，全球都被疫情控制，工作不容易找。”45岁本来想说：“梦想没用，梦想可没办法养家。”
“所以，我们开会的目的是帮两个人找工作吗？”15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45岁叹了口气。
“‘她’的丈夫失业，‘她’应该做什么。”70岁耐心地解释：“这是我们能为‘她’考虑的。”
“‘她’应该减少花钱。”15岁飞快地举手说。
“帮助‘她’的丈夫上网找工作！”25岁刚想说话，15岁又飞快地举手。
“不可以大手大脚花钱。”25岁第三次没有抢到发言机会。
15岁得意地看着25岁的表情，第四次举起手。“跟家里人借钱。”
“这些都行不通！”25岁顾不得举手，直接说：“我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
“我就不信你的办法比我的好！”15岁不服气。
“我坚持认为‘她’应该出去工作！”25岁看着45岁，上一次45岁和15岁两票比一票，“她”放弃工作。
这一次，25岁必须坚持。
70岁点点头。“我觉得25岁说得对。”
45岁喃喃自语：“‘她’应该去找工作？”
“就这么通过了！举双手，还有双脚！”25岁丢下记录器，跳起来，意气风发地说：“‘她’早就该这么做，重新拿起画笔，去画画，做画展，设计带有波西米亚风情的衣服，参加服装设计大赛……”
“别忘了你的记录还有投票！”70岁走过去，把25岁带回座位，然后温柔地转头问45岁：“有什么工作合适？”
“我推荐卖面包！”15岁眼睛亮晶晶的，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容易变胖！钱少！”25岁用力地摇头。
45岁有些犹豫。“或者超市收银员？听说这个工作比较容易找！”
“不会吧？”15岁跳起来。“收银员薪水太低了。”
角落里，5岁用力地点头，她没有赞同任何人的意思，只是想让其他人注意她，可是大家都忙得看不到她。
“收银员？和画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没有艺术气息，我也不同意。”25岁和15岁难得统一。“而且‘她’是大学毕业啊！”
“‘她’很多年没外出工作，找不到你说的工作。”45岁说。
“‘她’决定了吗？”70岁给45岁一个安慰的微笑。
“‘她’别无选择，只是一份暂时的工作，至少可以填补家用。”45岁觉得疲劳，只想好好睡一觉。
“你要我唱歌给你听吗？”5岁凑过来，天真地问45岁。
45岁摸了摸5岁的头，5岁抱起洋娃娃，低低地哼唱起来。
“我觉得关于‘丈夫’议题，可以投票了吧？”70岁举手，肯定地说：“我赞同‘她’出去找份收银员工作，减少在家胡思乱想，而且可以在短时间内帮助家里渡过难关。”
“我保留我的反对意见，弃权。”25岁不甘愿地说。
“我得仔细想想……”15岁故作深沉地说。
“你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因为结果已经出来了。”25岁不客气地说，然后在记录器上写下“找收银员工作”六个字。
“为什么？”15岁吃惊地问：“难道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三
“我可以申请吗？第二项讨论关于孩子的问题！”15岁喝了一大口凉水，呛到，用力地打了一个喷嚏，刚好喷到25岁身上。
“你太恶心了！”25岁跳起来，双手用力在身上和空气中挥舞。
5岁体贴地抱着洋娃娃，给25岁拿来纸巾。
“认真一点，‘她’可能随时醒来！”70岁担忧地说。
“你才恶心！故意穿得像个女人。”15岁挑衅地对25岁说。
“你的审美观有问题。”25岁重新坐下，不客气地说。
“总比你好！你没有审美观，只有大道理！我们根本没有人在乎你的大道理！”15岁扬高声音，做鬼脸。
“那是因为你没有思想。”25岁被激怒。“你的大脑就是摆设，空的。”
“哈！”15岁突然站起身，在屋子里奔跑起来，她跑得那么快，一会儿脚在地上，一会儿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让5岁看得张大嘴。然后15岁停在25岁面前。“你的身体才是摆设，这些动作你都做不到！”
“你不能乱跑乱跳，你知道这里很脆弱，会影响到‘她’！”25岁吃惊地摇摇头，看着45岁。“你们不管管她？”
“我们得小心，千万别影响到‘她’。”45岁也严肃地说。
“我以为是‘她’召唤我们出来开会的！”15岁不甘心地嘟哝着，坐下来。
“嘿！”70岁温柔地说：“我们是一个团队的！”
45岁揉了揉太阳穴。
“对不起。”25岁瞪了15岁一眼，对45岁抱歉地说。
15岁嘟着嘴，也咕哝一句“对不起”之类的。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了吧？‘她’的孩子的问题怎么办？”45岁看着大家。
“‘她’的孩子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又不是离家出走！”15岁满不在乎地说。
“重点是‘她’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理解‘她’的心情，说话不过脑，而且摔门出去！‘她’怎么办？”25岁边记录边发表意见。
“可是‘她’的孩子自己回来了！”15岁想了想，耸耸肩说。
“我可以给‘她’唱歌。”5岁突然插嘴。15岁把5岁推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做个“嘘”的手势。
“‘她’要做家务，要考虑每个人的生活，还要担心整个家庭的未来，实在是太累了。”45岁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她”。
“是的，生活里总有这样的事，那样的事让人很疲惫，我明白。”70岁揽着45岁。
15岁转了转眼珠说：“‘她’可以和‘她’的孩子聊聊未来啊！人生啊！理想啊！什么的？”
25岁点头。“可以试试。”
15岁做了个鬼脸。“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
70岁看着不停在斗嘴的15岁和25岁，对45岁说：“看看她们，我就会觉得更有干劲！她们说得对，青少年是这样的，她们应该比你我更清楚，别把这个当作一件大事。”
“那是因为15岁和25岁还没有结婚，没有成家，没有到45岁，不知道什么是压力！”45岁赌气地说，在70岁面前，45岁有机会表现得像个孩子。
“年龄和压力可不应该成正比！再说了，我们是一个团队，密不可分，彼此要听彼此的声音，不是吗？”70岁，露出难得俏皮的笑容，继续说：“她们懂得的，我们可能已经忘了。”
45岁叹口气，70岁说得对。
投票结果难得的一致，全数通过“找机会和孩子聊一聊，但是不要把孩子摔门的事当成大事”。
四
15岁嚷嚷：“来吧！快点，最后一项！快点，我困了。”
真的，天都快亮了。“她”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随时会醒来。
“最后一项，关于母亲。”45岁说，这两个字似乎有魔力，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母亲就是妈妈。”25岁轻轻拉过5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声解释。
“妈妈怎么了？”5岁抱紧了洋娃娃，紧张地看着几个人。
“现在是疫情，‘她’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可是妈妈一个人，住在另一座城市，而且年纪很大，身边没有人照顾……”45岁看了15岁，又看了看25岁，再看睡得不太安稳的“她”。
“所以，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15岁嘟哝。
25岁低声打断15岁。“别说没用的。”
“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5岁问，大家看起来都很严肃，没人答。
“能不能回去？”安静了好一会儿，25岁问。
45岁摇头。
“那就不是选择题，没有选择项，为什么我们还要考虑？”15岁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是的，这不是问题，只是一个情绪。”70岁突然说：“就这样吧！‘她’快醒了。”
“会议结束了？”15岁已经困得晕头涨脑，直想睡觉。
“我同意，不能回去，这就不是问题。”25岁拍了拍45岁，对于45岁，25岁有着同情和不理解两种心情交织。
“这不是问题，这就是……”70岁还没说完，15岁接嘴：“人生。”
25岁整理记录器，笑着摇摇头。
45岁叹了口气。
是的，这就是人生。
五
25岁抱着5岁离开，5岁已经睡着。
15岁东倒西歪地跟在她们身后，她们走过弯曲的长廊，不能迷失在岔路口，不能触动机关，免得下次无法出来。
70岁慢慢消失，她还没有房间。
45岁躺下，可以睡了。她知道，睡着后，床上的那个“她”会醒来。
可是，“她”不会知道“她”睡着时，5岁时懵懂的“她”，15岁时自由的“她”，25岁追求梦想的“她”，想象中70岁的“她”，还有正在45岁的“她”，曾经一起为“她”开会。
如果5岁没有睡着，或许“她”还有机会听见5岁的歌声。
六
天亮了。
“她”起身，在床上呆呆躺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身边还没睡醒的丈夫，翻身下地。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