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以外的大同世界——专访3听障者和2‘扶持者’

今年国庆庆典，一名清秀女生以优雅的手语，带领5万5000名现场观众和无数电视观众，演绎八首爱国歌曲，表现广受好评，引起上万网友点击观看手语视频。

因着稳健台风，或许也因着失聪缺憾，人们欣赏并肯定她的付出。

你我周遭，也有一些人像她一样，听不见、不能说，内心却有许多话想表达。

他们被认定与“正常人”不同，归类为有“残缺”，往往才华遭埋没，得不到认可。

他们努力克服障碍，通过各方协助，渐渐朝梦想迈进，希望和健全人一样，闯出一片天。

本期《大特写》专访“国庆女生”梁幼琴及两名听障者，绘述他们超越自我的真实生活故事，也了解扶持听障者的通译员和转写员，如何在他们的人生旅途扮演重要角色。

自幼失去听力，学习进度遇阻，遭人嘲讽“将来只有扫地的份”，失聪策略员把握青春岁月，完成自助旅游、冰岛潜水、极限运动等“愿望清单”，以行动证明听障者的付出不输健全人，甚至能人所不能。

在互联网服务公司当用户体验策略员（user experience strategist）的刘文祥（37岁）受访时，通过手语通译员回复记者的问题。

他说，五岁那年发高烧，导致双耳失聪，也影响口语能力，六岁开始戴助听器和学手语。过后父母为他报读主流小学，学校当时共招收13名听障学生。

“小一至小三期间，我们一起上课，可用手语沟通，但小四那年我被分配到主流班，与其他拥有正常听力的同学一起上课。虽然老师很帮我，但我需要很仔细地看她的唇语。”

过渡期间难适应，刘文祥跟不上学习进度。“我必须留校补习，小五那年最惨，几乎所有科目都不及格。”

幸得老师及同学鼓励与帮忙，刘文祥成功升上中学，但他自认在主流学校“吃了很多苦”，性格变得非常安静，甚少与他人互动。

他说，有些人会觉得听障人士“没办法做到”，觉得自己“比较聪明”，还曾有人告诉他“你将来应该只有当清洁工或文员的份”。

“他们听得见，确实占优势，但我常自我激励，一定要达到与他们同等的水平。”

升上理工学院读工程系后，刘文祥决心走出“舒适圈”，作新尝试和突破，为人生留下精彩足迹

他积极参与划龙舟及其他户外活动，19岁时动念参加铁人三项。“我当时向铁人三项公司提出申请，他们知道我有听障，起初没答应，后来我再三游说，他们才接受。”

他过后每周三四次进行体能训练，一年半后参赛，努力总算没白费，在三项目中都有出色表现。于是决定继续自我挑战，21岁再展开人生首次的自助旅游。

“我到了澳洲西部游玩，内心其实很忐忑，毕竟第一次独自在外，害怕文化差异和沟通困难。”

当时他通过手语与人交流，渐渐察觉表达自己问题不大，当地人都很友善，他也从中学会独立。

过后他相继到过日本和美国，还曾与三名好友结伴到冰岛旅游时，作出一项创举。

“因为先前学过潜水，我在那里获得批准后，成为第一个在冰岛潜水的听障者。”

刘文祥说，他一次次跨越极限，开阔视野、丰富经历，证明听障无法构成阻碍。

“很多人觉得听障者反应比较慢，只局限于某种工作，我以行动证明并非如此，我希望留下精彩的遗产（leave a legacy）。”

不愿独善其身，参与“设计马拉松赛”，制作听障族群适用的产品，致力回馈社会。

刘文祥2014年报读新跃大学的部分时间课程“荣誉文学士学位”，主修“企业视觉传介设计”系。

今年初，他参与首届“全国设计马拉松赛”，参赛者须以“改善乐龄人士生活”为题，在36小时内构想出适合他们的产品。

他说：“原本有些抗拒，但教授鼓励说我有潜力，所以我最后决定试试。”

他与互不认识的其他四名成员，进行一天半的脑力激荡，制作出手环模型，利用震动功能，方便乐龄人士紧急时刻启动。

在设计过程中，他也想到，产品若推出市场，也能让听障族群受惠。

五人的作品最后荣获“最佳原型奖”，他表示那是难能可贵的机会，能学到如何与不同背景的人合作，为特定族群尽一份力。

“我敲的每一扇门，都为我而打开，如果不是教授的鼓励，我也可能不会参赛，没机会学以致用。我认为大众应与听障人士多切磋交流，进行互惠互利的良好互动。”

还记得今年国庆庆典，以手语带动观众，演绎爱国歌的清秀女生吗？

她是今年22岁的梁幼琴，主办方通过新加坡聋人协会（SADeaf）挑选的手语表演者，演出自然、外形亮眼，令人喜爱也引起网民讨论。

她通过通译员受访时说，她6月中开始每周受训一两次，除了要熟悉每首歌的手语，更要注重脸部表情、动作，融入歌曲的情感。

她打趣地说，自己有“短暂性失忆”，一开始歌词总是无法快速背熟，需要花很多时间掌握。

她对那次表演经验感到很兴奋。“国庆庆典是很大的平台，通过表演手语，除了提高大众对听障族群的意识，也能呈现手语的优美，鼓励大家学习。”

她说，自己六个月大时失去听力，须植入人造耳蜗、配戴助听器，成长之路也不顺遂。“上课时会跟不上，与朋友聊天，有时也需要他们重复，我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中学时期，她遇到人生一大困境，遭到校园霸凌。她开始排斥上学，形容当时非常抑郁，仿佛跌入“黑暗的谷底”。

“一些同学会上网写博文，说我的是非，我看了很难过，躲在房间里哭。”

内心的不安与低落累积在心，幸好姑姑常开导她，劝她别理会，让她逐渐放下。

她目前在银行业工作，也常到聋人协会做义工，梦想是设立YouTube频道，带给他人启发。

“不是所有的阻碍都克服了，但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要懂得向前看。别因缺陷否定自己，应专注提升自身能力，让梦想发光。”

八年前，本地聋人舞团“Redeafination”成立，自小失去听觉的纪塔（V. Geeta, 29岁，通讯主管）决定报名工作坊，她表示学舞过程令她难忘。

“教练说‘聋人也能听到音乐’，我们就用其他方法感受。他们教舞时注重节拍，即使不戴助听器，我也能感受到音乐的节奏。”

她去年和舞团到亚细安残奥运动会表演。“我很开心主办方为我们提供一个舞台，希望我们与拥有正常听力的人们一样，也有平等机会。我常鼓励自己，要打破社会观念，让旁人为听障族群的表现惊艳。”

一句话概括工作心得，手语通译员艾米拉（Amirah，26岁）如此说：“它带我到不同的地方。”

工作仅约两年，她曾到讲座、群众大会现场通译，也到法庭解释控状，在证婚仪式手语通译“我愿意”，在操场上替教练通译足球课，还曾在泰国曼谷边骑在电单车后座，边替听障学员通译电单车原理。

2013年，就读心理学系的艾米拉，报名夜间课程学习手语，对这行产生兴趣。

“我看着通译员的一举一动，觉得很新鲜，感觉这份工作很不一样。”

她在2014年加入新加坡聋人协会。“我毫无经验，先要到处去观察学习，有时讲员语速太快，无法及时译成手语，感觉比想象中难。”

她表示，临场反应和速度是要诀，要快速吸收内容，通过手语表达，并确保听障人士领会。

艾米拉认为，两年经验“无法替代”，与听障人士合作，也让她对他们更认识。

“听障者其实非常独立，勇于表达自己，希望社会能提供更多视觉资讯等方面的援助。”

在一些场合，听障者未必能捕捉在场的所有细节，需要“中间人”帮忙做文字记录。

31岁的姚伟湧就扮演“中间人”角色，行内称为“实时转写员”（notetaker）的工作。

他说，客户会与他毗邻而坐，他利用无线键盘，在笔记型电脑做记录，让客户及时通过文字，知道周围发生什么事。

他去年3月成为聋人协会的实时转写员。“除了要仔细聆听，也要明白讲师教课内容。刚开始打字没那么快，一些教材不熟悉，觉得有难度。”

他认为，这份工作需要事先“做功课”，大致了解教材，才能顺畅进行转写。

“我觉得自己因此学到很多新知识，也能到不同场合工作，非常有意义。”

除了课室，姚伟湧也曾到讲座、会议等场合记录发言，甚至记录在场人士的情绪和一举一动。

他认为，转写员肩负传递讯息的职责，能减低任何沟通断层的概率。

“这份工作填补双方存在的信息鸿沟，并搭建桥梁。当客户点头示意，已足以让我很有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