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夫妻间共同期待的婚姻关系,却是丧偶孀妇心间最沉重的酸楚。


尤其对长者而言,暮年丧偶之痛往往萦绕心底,苦不堪言,局外人难以体会。


黎兰芳在1993年创办孀妇爱心协会(Wicare Support Group)时说过“只有孀妇才能完全理解孀妇”,想来确实如此,设身处地,不如身在其中。


去年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16年的孀妇人口达到14万4770人,超过九成年龄在50岁及以上,但孀妇爱心协会目前仅有约800名注册会员,占比不到0.6%,所及范围有限。


孀妇之路究竟如何走过?本期《大特写》,记者采访孀妇及其亲人,反映孀妇面临的情感与现实困境,带读者聆听她们最希望表达的心声:哀痛,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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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女士(左起)、刘女士、莎莉、林宝凤和黄梅华摄于孀妇爱心协会的合照。

面对冰冷现实情感无法抑制


傍晚时分,苏女士如常下班回家,为女儿准备晚餐。屋里就住着她们母女俩,门外却搁着一双明显是男人穿的皮鞋。


“这是我们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刚过五旬的苏女士笑着说。


三年前,她的丈夫罹患末期肺癌,几个月后不敌病魔,撒手人寰。


看着当年15岁的女儿,苏女士感觉心中一下没了底。“家里好像突然变得冷冷清清的,以前一家人看电视时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面对类似困境的远不止苏女士一人。


莎莉(61岁,社工)半年前丧偶,心灵中的悲痛烙印依然深刻。


她三年前获悉丈夫的心脏衰竭进入末期阶段,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因此丈夫的逝世是在意料之内,但死亡来袭那刻依然感觉在意料之外。


丈夫走了之后,莎莉尽可能用工作麻醉自己,却感觉从未真正释怀。“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失眠,组屋楼下不巧连日摆设灵堂,不时传出诵经声,让我更加觉得烦躁不已。”


逝者已矣,孀妇除了要面对丧偶之痛,还需坚强应付来自外界不经意的伤害。


莎莉分享说,她身旁当然还有很多关心她的人,但有时一些善意的话语反而是“好心说错话”。


“有些朋友会试着安慰我说‘没关系,至少你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或‘你还年轻,不要紧’之类的话,其实听了会更加难受。”


就连那些从前看起来芝麻绿豆的事,在被迫一个人面对的时刻,也会叫人束手无策。


有一次,莎莉走进厨房时,看见地板上有一只蠢蠢欲动的“小强”(蟑螂),吓得她几乎失声地喊出丈夫的名字,却发现屋里根本没人。无奈之下,只得转而向邻居求助。


同样地,当家中灯泡突然烧掉,水管突然爆裂,或电器突然罢工时,也成为令人头疼的偌大难题。


苏女士说:“有些维修工人上门时,见家中没有男人在,会故意放慢手脚、拖延进度,让我很气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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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爱心协会的办公室位于碧山第八站,成员们经常在那里举办活动。(档案照)

一人担两角像人格分裂


撇开这些烦恼和压力,生活还是得继续。


苏女士接手丈夫留下来的生意,同时母兼父职,照顾女儿生活起居、学习表现,确保她在情感和价值观都有平衡发展,种种考虑都落到一个人的肩膀上。


最令她困扰的,是不知如何帮助女儿应对丧失至亲之痛。青少年通常把悲伤深藏于心,她的女儿也不例外。


苏女士指出,她越是急切地想要扮演好慈母和严父的双重角色,对女儿的态度越是反复无常。“我经常觉得自己像是人格分裂,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凶巴巴的,很担心女儿会因此记恨我。”


但苏女士接着说:“我没想到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问我女儿最崇拜的人是谁,女儿的答案竟然是我。”


诚然,面对丧偶之痛的同时,如何处理好孩子们的情绪,是一大难题。


黄梅华(62岁,退休)忆述,她成为孀妇已15年,当时还在上学的女儿突然失去父亲,经常与她闹脾气,母女关系一度僵持不下。


时隔多年,当她选择加入孀妇爱心协会的义工行列,才发现儿女问题对年轻孀妇来说,远比想象中要难应付。


“中小学生的心灵比较脆弱,一般不愿意跟同学透露父亲已不在,因为害怕被发现‘与众不同’后遭到排挤。”


与此同时,来自旁人异样的眼光或无心的话语,随时都可能触及他们埋在内心深处的伤疤。


就好比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我爸爸等下会来接我”“爸爸买了新书包给我”,在这些孩童耳中都变得格外刺耳。


半年后才流泪心扉难敞开


当丧钟因亲人响起,谁又能坦然面对?只是每个人应对哀痛的方式不同罢了。


刘女士(55岁,商人)告诉记者,19年前丈夫突然离开,她面对噩耗异常冷静,默默忍痛帮办好后事,整整半年后才流下第一滴眼泪。


“有时是某个瞬间莫名触动了你,可能是电视上看到的一幕,或是下楼买东西时看见别人家幸福美满的画面,很难预料悲伤什么时候会突然来袭。”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精神支持最重要。矛盾的是,并非所有孀妇都能短时间敞开心扉,与过来人交流。


莎莉从朋友口中听说孀妇爱心协会,但她无法想象由孀妇组成的援助组织,能带来什么样的帮助,她宁愿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疗伤。


“我的三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连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帮我。女儿当时还直接问我说‘我应该怎么安慰你?’”


苏女士亦是如此。最初听到协会的名字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群妇女相互诉苦的景象,甚至带有点自怨自艾的味道,仿佛整个画面笼罩着一层灰色外衣。


但两人之前所想,与之后所见的,截然不同。


当她们逐渐做好心理准备走出阴影,才主动联系上孀妇爱心协会,接受辅导并加入互助会,日复一日克服丧偶的悲痛。


保持乐观直面生命横逆


记者安排采访的过程也发现,有些孀妇对采访很敏感,担心说错话会招来异样的眼光,也担心曝光后让孩子难堪。因此,小心提问是关键。


采访当天下午,记者踏入孀妇爱心协会位于碧山第八站(Junction 8)的办公室,迎来的是一群面带笑容、温和有礼的女性。


出于事先考量,记者开始采访时得时刻注意措辞,帮助她们放松心情。但当话匣子逐渐打开后,她们其实比想象中更能侃侃而谈。


就像苏女士的形容,协会成员对生活抱有阳光、乐观的态度,无时无刻充满正能量。她们出于感同身受而相互扶持、陪伴,衍生出强大的凝聚力。


刘女士是爱心协会的“常驻”义工,逢年过节,都会帮忙筹备活动、烹煮食物等等。


她指出,早前协会将全岛各处的成员,按地理位置分成五大区,每区有两个小组。组长会负责照顾小组组员,通过聊天群组约吃饭、约逛街等,确保大家各自找到归属感。


“刚开始是觉得按照地理位置分配比较方便见面,后来发现越来越多成员自主发起兴趣小组,如一起弹钢琴、学画画等。”


有经验的孀妇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生活妙招”,指导孀妇如何保护自己和孩子,如在门外放置男人的鞋子。


“有人上门送煤气时,我会故意在显眼的位置挂上男人的衣服,也把电视声量调高,制造男人在家的假象。还有一次我搭德士回家,司机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里,我只回答说这是我家婆的住家,丈夫在这里等我。”


诸如此类的招数只是冰山一角,刘女士表示,更重要的是,她会一再提醒成员们注意穿着形象,不可垂头丧气出门,招致不必要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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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虽已没有男人居住,门外却始终放着一双男性皮鞋。(示意照)

陪伴是良药


林先生(39岁,市场营销)年近古稀的母亲,也是孀妇爱心协会的受惠人。


身为儿子的他,清楚母亲的伤痛永远无法抚平。“有这样一个援助组织,能帮我照顾好母亲,就够了。”


他指出,父亲身体一向健朗,平日无甚病痛,去年7月却毫无预兆地因心脏问题陷入昏迷,从此没有再醒过来。父亲去世得突然,母亲悲痛欲绝。


他说,母亲过去几个月除了陷入至亲离世的悲伤,还面对许多复杂的情绪,包括内疚、遗憾、愤怒和无力,当所有情感缠绕在一起,哀悼之路变得更加崎岖。


“母亲一方面气父亲突然离开家人,另一方面又气自己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也为自己独活于人世感到内疚。”


林先生长期在中国上海工作,父亲走后,家里只剩母亲一个人。他花了不少时间做研究,才决定推荐母亲加入孀妇爱心协会,几个月来效果相当乐观。“母亲在我的劝导下接受了协会辅导员的专业帮助,也参与Wishine计划,如今整个人开朗许多,我才终于放下心来。”


默默关怀支持为本地孀妇发声


这群女性都希望以自己最骄傲的面目示人。她们不需要太多的同情心,而需要更多的同理心。


当记者请在座的女士们用一句话概括最想对公众传达的信息,答案是:“请不要用同情的眼光看我们,只要把我们看成是在经历人生中的某个阶段,仅此而已。”


孀妇爱心协会会长林宝凤(66岁,人事顾问)指出,协会的宗旨是要“为本地孀妇发声”,给她们带来希望之余,也帮助她们走出伤痛。


拥有25年历史的孀妇爱心协会,常举办各类包括讲座、午餐会等活动,促进成员之间的感情,而面对情绪较低落的寡妇,也会安排辅导员接手。


去年9月,协会与国家福利理事会合作推出Wishine试验计划,主要帮助50岁及以上的孀妇克服悲伤。


国家福利理事会副执行理事长王玉珍说:“死亡和濒死是我们的文化禁忌,伤心和悲恸更经常被视为私人问题。长者在哀悼的路上,容易感到混淆、遗憾、痛心,却又因孤立无援无法走出伤痛。”


通过这项计划,当局希望长者能摆脱社交孤立的状态,在安全环境下与人交流,通过来自社会的合理支援解决难题。


虽然爱心协会积极抛出橄榄枝,目前仍有许多范围依然鞭长莫及,需要社会多加支持。


林宝凤说:“无论大人或小孩,在悲伤时刻都需要他人扶持,我们希望开拓更多新计划,与他们携手共度艰难时刻。”


毕竟,一个需要帮助的群体如何被对待,能否获得足够尊重与社会资源,是衡量现代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尺之一。


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是孀妇,可拨电63542475,或浏览www.wicare.org.sg,了解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