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新词“ohitorisama”意即“一人行”(on your own)。个体消费近年来在日本蔚然成风,除了一个人的KTV厢房,戏院、餐馆也设隔间,让人享受独处的优质时光。
“先生,你一个人吗?”《阿飞正传》里,一名女生幽幽地问刘德华。刘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用肢体语言表示自己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
“一个人吗?”独自走进餐馆,总做好心理准备要被安置在大门/厨房/厕所边,但当我想吃某样东西,即使没人相陪,我还是执意一个人用餐。
一个人、单身,总被贴上可怜兮兮,需要被人照顾/拯救的标签。
最近在英文版《日本时报》上读到《日本独来独往经济的崛起》(Ohitorisama: the Japanese art of going solo becomes ging consumer trend),认识了“ohitorisama”这个名词。
日本人很善于发明词语,总能精准地道出一些无以名状的事情来,譬如“Tsundoku”(積ん読)指的是“虽然没时间看书,但仍不断地买书,堆满地上、书橱。”据说,这个名词不新,早在19、20世纪的明治时期就有人用了。
报道的记者或译者,将“ohitorisama”译为“一人行”(on your own),而不是“单身”(single),很有意思。报道说,个体消费在日本已不再是让人皱眉的贬义词,还蔚然成风。
经营日本“招财猫卡拉OK”(Manekineko)连锁店的Koshidaka集团,六年前发现某些地点有30%的客人是独自来高歌的,于是推出八家“一个人的卡拉OK”主题KTV。一个人唱KTV,这种事新词达人常做,没人跟你抢麦超爽的。

报道还说,日本一些戏院会设隔间,给独自看戏的人更多私人空间。新词达人搜遍互联网找不到照片,但我想跟戏院业者提议,与其投资什么杜比立体音响,不如花钱为每个座位安装耳机插孔,让想专心看戏的人把边看戏边说话的讨厌鬼隔绝开来。
我也在想,日本出名的“一兰”拉面馆子,会不会就是福建话“一人”的谐音?这馆子以一人进食为主题,请客官一个人好好地享用拉面,感受一个人的确幸。食券得从自动贩卖机购买,馆内全设单人座位,侍应生透过竹帘送上面,整个过程几乎不用跟人交流,餐馆的设计根本就是出自一个热爱孤独的人的脑袋。

视独处为优质时光
报道也说,ohitorisama消费群的崛起是因为越来越多年轻人视独处为优质的时光,比起和家人与朋友在一起,他们更珍惜安安静静地享受个人的天地。
文章虽没说,但对日本社会有一点认识的,都知道日本是个强调集体意识的国家,在电车上,走进店里,在与人同住的居所,尤其在职场里,人与人都必须遵守严格的、无形的社会规范与伦理。唯有自己独处时,才能完全放松,自得其乐。
这篇报道或许有点后知后觉。早在2005年,懂用中文写作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就在台湾杂志《C'est Moi是我》上发表文章书写这个现象,还将ohitorisama汉字化为“御一人样”。她写道,那时日本发现随着女性经济独立,独来独往的女消费者成了一个新商机、新市场,因为“经济上独立的女人,势必在精神上也独立;她们需求独立的生活,包括独立的消费和独立的享受。”然而她也说,将个体消费群标签化有潜在的问题:“‘御一人样’从贬义词一下子变成了褒义词。这表示人们还不能平静地对待单独行动的女人。当‘一人’就是’一人’,而不再是别有用意的‘御一人样’时,我们才能够心平气和地走进任何地方。”
社会将独自一人正常化,而非悲情化,其实对我们未来越来越多独居的老年人的心理建设大有帮助。我感谢专栏作者洪雪珍写了一篇挑战台湾社会对“孤老”“自艾自怜又悲情”的观念的文章《不是孤老,而是独立老》。
“孤老”这词跟“老处女”“老光棍”一样,是跟不上我们时代的一个心理包袱。她写道:“一般人认为幸福的老人就是儿孙满堂,问题是将有越来越多的老人是一个人走向终点,过去多半是丧偶的老人,现在会多了孩子不在身边的老人,以及单身未婚的老人。若是观念不变,仍然留在旧时代,就会让这些老人觉得自己很孤单、很可怜,这个人生活得很不值。”
与老化和平共处
日本人称台湾的“孤老”为“独立老”,即是独立自主地年老,尽最大能力自立自强地照顾自己。独自生活的老人真的开心吗?还是逼于无奈?这点或许因人而异,但去掉社会加诸于老人心理上的自怜自艾,会叫独自老去不那么沉重。她道:“对他们来说,‘老化’是一种必然,不是一个选项,只有接受它,想办法和平共处,把它当作人生的一部分,有意识、有觉醒地过好每一天,在病痛与衰老中,在折磨与不便中,找到小确幸,找到存在感,缓步走向满天晚霞余晖。”
有一天,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一个人离开。希望那时是安安静静地,不带走一片云彩,不过之前仍希望是独立而又尊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