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麦卡锡主义重出江湖？

从特朗普竞选到当选，人们在他身上看到民粹主义、孤立主义、保护主义、反建制等思潮和社会趋势，主流媒体将这些统称为特朗普主义，但更多人从他身上看到几十年前美国政客麦卡锡的影子，因而有麦卡锡主义回潮和麦卡锡主义重出江湖之说。

美国共和党资深参议员麦凯恩脑癌病逝，死后风光大葬，可谓备极哀荣。

麦凯恩遗体停柩国会山，政要云集，万人瞻仰，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举行的丧礼上，两位前总统发表了溢美之词。

被麦凯恩亲口排除在吊丧名单外的特朗普总统，果然没不请自来。虽然看不到身影，特朗普始终是丧礼上“房间里的大象”。围绕着麦凯恩的高度评价和赞美，汇成了一股批评特朗普的弦外之音。

麦凯恩之死，成了另一场对特朗普的群嘲。

奥巴马致悼词时不忘批评美国政治现状的刻薄和狭隘。麦凯恩女儿梅根发表令人动容的悼词，内容意有所指。她说，有些人只会发表廉价和浮夸言论，却不愿像父亲一样甘愿为国牺牲，而当父亲受苦和为国效力时，有些人正过着舒适和特权的生活。

梅根表示，麦凯恩的美国无需再次伟大，因为美国一直都是伟大的。

美国主流媒体纷纷发表悼文，说是纪念麦凯恩，其实借题发挥，把特朗普和共和党里里外外讽刺了一遍。

有评论说，美国社会对麦凯恩的哀悼，并不是单单对逝者的政治利用。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一种对理想中的、也曾经存在过的中道政治的怀念，也象征着对一个政治风范时代结束的致哀。

特朗普就任后，麦凯恩一直是对其政府最直言不讳的党内批评者。他认为特朗普的种种言行、政策鲁莽冲动，危害国家安全和团结。在离世前的最后遗言中，他不点名提醒国人提防特朗普分裂国人的煽动性政治运作，尤其要小心爱国主义的陷阱。

遗憾的是，在中期选举还剩两个月的当儿，共和党大老和议员们为了赶搭“特朗普号顺风车”，都不敢得罪特朗普及其铁杆粉丝，或挺身而出充当麦凯恩政治良心的接班人。

《纽约时报》上月23日的社论指出：“国会共和党人对特朗普采取非礼无视的策略，任由他撒谎、破坏民主规律和攻击政府机制，再不然就是自欺欺人地说特朗普的咆哮是放空炮。”

从特朗普竞选到当选，人们在他身上看到民粹主义、孤立主义、保护主义、反建制等思潮和社会趋势，主流媒体将这些统称为特朗普主义，但更多人从他身上看到几十年前美国政客麦卡锡的影子，因而有麦卡锡主义回潮和麦卡锡主义重出江湖之说。

三个月前，专门研究麦卡锡主义的80高龄学者艾伦·施雷克在《特朗普主义是新麦卡锡主义》文中，就提到两人在蛊惑民众、夸大事实和自我膨胀等方面非常相似。

两人都是极端保守的共和党人，特朗普如今的好些观点、思维逻辑和作风与当年的麦卡锡一脉相承。在麦卡锡主义盛行的年代，老百姓必须向政府表达忠诚，特朗普时代也讲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麦卡锡团伙还利用莫须有指控，意图全面操控美国政界、军界乃至情报界。特朗普也依样画葫芦。

历史学者认为，麦卡锡横行的年代，恰逢国际大气候与美国国内小气候交汇，令共产主义的威胁在国内领域被极端放大。麦卡锡就是在这样一个毒化的氛围中催生的怪胎。

20世纪50年代，美苏冷战开始，面对国内工潮迭起和苏联崛起、美国共产主义大行其道，麦卡锡利用民众对共产主义的恐惧煽动美国社会焦虑，立即在美国造成极端反应和引发对某些群体的仇恨。

如今，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又一次交汇，中国经济威胁论大行其道，在今时今日美国民粹主义与冷战思维抬头的政治氛围下，麦卡锡主义重出江湖也就成了备受关注的课题。而特朗普这个怪胎已经坐上总统宝座，所造成的破坏将有过之无不及。

有趣的是，两人性格何其相似，都是不顾事实、信口开河、不讲道德，好勇斗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们都有着太多的道德缺陷，外强中干。若遇到强硬的对手，可能不堪一击，兵败如山倒。

就像麦卡锡那样上得山多终遇虎。1954年，麦卡锡把目标转向陆军，没想到陆军部长以其干涉军方事务提出反诉，要求国会召开听证会，电视台进行了10日近200小时的全程直播。

据报，当时的平均收视率有2000万人。他们亲眼看到麦卡锡咄咄逼人，凌辱证人的丑恶画面。军方聘请的特别法律顾问韦尔奇好整以暇，沉着应战，直到倒数第二天才发动攻势，揭露麦卡锡盗窃政府密件，违反了联邦法令，还揭穿麦卡锡的两名得力助手搞同性恋。

但韦尔奇的致命一击，是在麦卡锡企图指控韦尔奇律师所一名年轻律师参与外围组织时，狠狠地迎头痛击：“参议员先生，我总算摸清你的残酷无情和不择手段毒辣到什么程度……为了你的缘故，他今后将永远会有个被你施加的烙印。参议员先生，你已造成极大的伤害，请不要再加害这年轻人。”

“先生，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难道你到最后连一点起码的良知也没有保留下来吗？”（Have you no sense of decency, sir? At long last, have you left no sense of decency?）

差不多同个时候，美国著名电视记者莫罗把麦卡锡过去的谈话视频剪辑成纪录片播出，对麦卡锡及其毫无根据的指控提出了质疑。

纪录片和听证会改变了许多人的想法，对麦卡锡的根基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

不久之后，参议院以麦卡锡的行为有损参议院声誉为理由对麦卡锡展开弹劾，并以绝大多数票通过了谴责决议。麦卡锡深受打击，很快就被同党唾弃，终日借酒浇愁，不到三年便因酒精中毒病逝。

麦卡锡虽死但其阴魂不散，在今天美国政治词典中，麦卡锡主义基本上已经成为阴谋、诽谤、迫害的代名词。

但特朗普巧立名目，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美其名“美国优先”，赋予它捍卫美国利益和保护人民的正面色彩。

中美贸易战日益激烈，加上两国的战略竞争，特朗普最近关于中国留学生都是间谍的言论，难免叫人嗅出麦卡锡主义的气味。

话说一个月前，特朗普在新泽西州一家私人高尔夫球俱乐部举行的晚宴上，和15名美国企业高管和白宫幕僚共进晚餐时，大放厥词。

据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这顿晚宴原意是让总统听取经济汇报，但特朗普却用了不少时间分享自身看法，特别是有关中国。

他不改口无遮拦的本性，除了批评一带一路倡议，还暗示所有中国留学生几乎都是间谍。据与会者透露，特朗普当时说：“几乎所有来到这个国家的学生都是间谍。”他虽然没点名任何国家，但与会者反映，在那个语境下显然是指中国。

消息传开，加上今年初联邦调查局局长向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供证时，声称美国大小城市都有中国人在校园进行情报活动，美国中英文媒体和中国国内媒体与学者纷纷质问，这是否麦卡锡主义再现？

有学者把特朗普的消息来源追溯到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纳瓦罗的著作《致命中国》。纳瓦罗后来把这本书写进一篇白宫报告，并在6月19日发布，其中提到的中国留学生“间谍”人数是30万名。就如当年麦卡锡自称掌握各政府部门共谍人数的名单那样，信口开河。

上个月，特朗普懊恼前中央情报局局长布伦南屡次批评他而撤销其安全许可资格。没想到招来歼灭奥萨马行动的特种作战司令部前司令麦克雷文上将的谴责，在《华盛顿邮报》刊登致总统公开信，批评特朗普使用麦卡锡时代的伎俩。

信中说：“如果你以为你的麦卡锡时代策略会压制批评的声音，那你就错误可悲了。批评会继续下去，直到你成为我们所祈望的领袖。”

麦克雷文还指责特朗普：“你的行动让我们在孩子眼中蒙羞，在世界舞台感到受辱。最糟的是你分裂了我们的国家。”

麦卡锡主义在美国臭名昭著，但在党派斗争中，它很容易被做贼喊贼者利用，成为贴在对方头上的标签。

特朗普总在通俄案中扮可怜，说自己是麦卡锡主义的受害者，不止一次批评特别检察官穆勒为了政治目的存心找他麻烦。

上月底，白宫顾问麦克加恩及其助手配合调查供出不少内幕的消息传开后，特朗普连发多条推特，辩说是自己鼓励他们实话实说，因为这有助于让通俄案迅速结束。

特朗普写道：“这么多人的生活因为莫须有的指责被毁掉——这是最恶劣的麦卡锡主义！”

另一条推文写道：“研究一下已故的约瑟夫麦卡锡吧，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有了穆勒以及他的团伙，让麦卡锡看上去像小儿科。做了手脚的政治迫害！”

去年3月，他也无中生有，指责奥巴马在前年大选时监听特朗普大厦的电话，“但没找到把柄。这是麦卡锡主义”。他的无的放矢激怒了麦凯恩，要他拿出证据证明奥巴马窃听手机，否则就撤销指控。

除了麦凯恩，还有谁敢顶撞特朗普？

有！那是股神巴菲特。

话说在上届大选中，一名在伊拉克阵亡的陆军上尉的穆斯林父亲希兹尔汗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讲话时，批评特朗普没有为国家做过任何牺牲。特朗普恼羞成怒，将矛头转向当时站在希兹尔汗旁的妻子，指她被禁止在党代会上发言，暗讽穆斯林女性地位低落，并说自己盖了很多房子。

在美国，攻击阵亡士兵及家属是一件非常容易激怒公众的事情。

巴菲特隔天在家乡内布拉斯加州为希拉莉站台时，义愤填膺，怒斥特朗普：

“你还好意思站出来怒怼那对失去了儿子的夫妇，在他们面前谈论牺牲，只因为你盖过一堆楼？”

巴菲特自嘲说，自己赚了很多钱，但“我的家族没上过战场，没有（为国）做出牺牲，我和特朗普家族都没有做出牺牲。”

最后，巴菲特祭出麦卡锡—军方听证会上，韦尔奇驳斥麦卡锡的名言：“先生，难道你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Have you no sense of decency, sir?’)”

此言一出，全场报以热烈掌声。巴菲特给民众上了一课历史，也狠狠教训了特朗普一顿。他后来接受访问时，对听证会上发生的事如数家珍。

历史记忆是最犀利的武器。姜，还是老的辣。

特朗普要大家去研究麦卡锡，但他自己没有吸取麦卡锡的历史教训。

归根结底，麦卡锡和特朗普一样，都具备反社会人格。

有学者指出，暴躁的性格和鲁莽粗犷的行事风格，使麦卡锡缺少游刃有余的政治素养。他往往因人际冲突，不肯让步，使得原本可成为盟友的势力转而刀刃相见。

说回麦凯恩丧礼：梅根牢牢记得特朗普曾羞辱父亲因越战被俘虏，称不上英雄。她也知道特朗普虽上过军事预科学校，但多次借病逃脱兵役，所谓知己知彼，在丧礼上借题发挥。

丧礼结束后，灵车缓缓驶出国家大教堂，前往麦凯恩最后的长眠之地——母校马里兰州美国海军学院墓地。灵车过处，电视镜头捕捉到电视台外景车停泊的路旁，一名示威者高举纸牌，上面清楚写着：“战俘麦凯恩是英雄、特朗普是狗熊”（POW McCain Hero, Trump Coward）。

这可说是麦凯恩丧礼最形象化的反讽画面，堪与天安门广场不知名英雄肉身挡坦克的画面并列经典。

麦凯恩用自己的生命给了特朗普最后沉重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