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攘外未安内的悲情英雄

法国历来最年轻的总统马克龙，对欧洲联盟胸怀大志，在国际上表现耀眼，但他对国内事务尤其是劳动法改革方面却显得眼高手低，导致底层民众怨声载道。马克龙要涨燃油税，却被“黄背心”草根运动斗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取消征税计划。刚去世的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当年说好不加税，结果背弃诺言，把在波斯湾战争中赢来的极高声望全赔光，输了大选也丢失了江山。老布什的遭遇和英国战时首相丘吉尔很相似。丘吉尔在二战拯救了频临战败的英国，带领英国人度过黑暗的岁月。但在1945年大选中，丘吉尔的竞选宣传侧重于外交、帝国和国防战备，结果败选下台。

瞭望台

都是增税惹的祸！

法国总统马克龙说好起燃油税，却被“黄背心”草根运动斗得焦头烂额，现在肯定不加燃油税，还减免很多其他税以平息民愤。他的改革之路荆棘密布，搞不好可能重蹈半世纪前戴高乐下台的覆辙。

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当年说好不加税的，四年后背弃诺言，把在波斯湾战争中赢来的极高声望全赔光，输了大选也丢失了江山。

年富力强的马克龙在去年大选中脱颖而出，成为法国历来最年轻的总统。

这位年仅41岁的法国总统是外交元老基辛格“最看好的欧洲国家领导人”，就因为他有改革的雄心，对欧洲联盟胸怀大志，有心要干一番大事业。

基辛格今年7月接受《金融时报》访问时点评欧洲外交现况，他感叹欧洲现今领导人没有一个能让他兴奋。

他指出：“20世纪40年代，欧洲领导人有明确的方向感。现在，他们基本上都只想避免麻烦。”不过，他认为马克龙可能是个例外。

基辛格说：“我还不能说他卓有成效，因为他刚开始，但我喜欢他的风格。在其他欧洲政治家中，默克尔（德国总理）非常本土化。我个人很喜欢她并尊重她，但她不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

法国历史发展跌宕起伏。法兰西民族向来不甘平庸，总能在复杂多变的局势中力图进步和振兴。

欧盟老大姐默克尔近期选举失利，不只个人在欧盟的地位受到冲击，也连累德国国际影响力下降，为马克龙争夺欧盟主导权和重拾法兰西帝国的盛大荣耀提供了契机。

这几天追看法国动乱新闻，海内外评论员都赞扬马克龙为具备高瞻远瞩眼光的“魄力型总统”（visionary president）。

对外方面，马克龙希望法国重新在欧盟事务中获得话语权和掌握欧盟重建的主导权。

他上任不久便胸有成竹地提出重塑欧洲的一系列主张，主要包括去官僚化、加大防务合作、推动税收改革、加强年轻人跨国交流和强化民主建设等五大构想。

他以独特的外交手段发展与俄美两大国的关系，颇有平起平坐之势，提升了个人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和法国在国际事务上的作用。

但分析人士指出，马克龙在国际上的表现耀眼，但对国内事务尤其是劳动法改革方面却显得眼高手低，未深思熟虑和操之过急，结果遇到阻力，导致民望大跌。

曾任《纽约时报》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驻外记者的安德曼在路透社撰文说，马克龙对法国的了解似乎很有限。他对国家曾发生多次革命示威，而每一场群众运动都对政权构成不小的威胁，缺乏历史认知。

安德曼把法国比喻为一艘远洋巨轮，缓慢地往前挪，马克龙跳上驾驶座，立刻就要大改航向。

安德曼说，熟悉法国历史的人，对黄背心示威者抗议加税和贫富不均，应该不觉得意外。

黄背心运动的导火线是上调油价，究其本质原因则是法国经济增速下滑，贫富差距拉大，导致底层民众怨声载道。

除了油价方面的改革。马克龙上台后还有很多改革触及到了底层民众的利益。

分析员说，马克龙推动改革固然出于好意并具有正当理由，但人民不领情，譬如加征燃油税是为了促进减碳，取消富人税是为了吸引英国银行家离开脱欧后前景不确定的英国，前来法国投资。

可是，生活在乡村或郊区的民众才不在乎这些，他们许多人靠着1500欧元的基本工资养家活口，并从大众运输不发达的乡间开车到城里上班。每次添油他们都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马克龙对付示威者的强硬手段徒使暴乱升级。经过四周弹压失败之后，马克龙本周初终于通过电视讲话，向黄背心运动低头，决定紧急减税安抚人心。

英国《泰晤士报》评论员马丁说，马克龙这次碰钉后退缩自损权威，随时还会赔上权位。

马克龙会不会成为史上另一位胸怀大志，却逃不过“攘外必先安内”魔咒而壮志未酬的悲情英雄？

历代统治者都明白，当内外交困，面临重大统治危机时，首先要努力争取民心，如果没有民心支持，政权将难以为继甚至覆亡，更别说和外界周旋。

奥巴马时代的国务卿克里在提名后的国会听证会上就曾清楚阐明其未来四年的外交政策蓝图，强调美国必须把国内的事情做好，才能在世界上强大。先管好自家的财务，才去理天下事。如果美国经济不繁荣，就无法强有力地领导世界。换言之，美国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取决于美国国内政策的效力。

总统没把经济搞好，就休想蝉联。

两周前过世的老布什，对这点有深切的体会。

老布什重外交、轻内政经济、背弃不加税承诺，导致连任失败，让后来的总统都奉为圭臬教训。

老布什去世消息公布后，媒体上很快充满了对他的悼念和赞扬。

连续几晚熬夜看完老布什葬礼的直播，其中有很多有意思和值得久久回味的细节，比如奥巴马称赞他在对外政策方面是罗斯福和杜鲁门之后最成功的美国总统。

老布什只当了一届总统，但那四年中有多项被写入史册的外交大事，其中最重要的是以柏林围墙倒塌为标志的冷战结束和确定美国世界警察地位的波斯湾战争。

最难能可贵的是，当围墙倒塌和苏联解体时，老布什没有幸灾乐祸过度渲染，而是低调地进行各种外交努力，力保东西方的平衡稳定和避免伤害俄罗斯的自尊。

而波斯湾战争的成功首先在于它得到了世界上多数国家和联合国道义上的认可，而且战争速战速决，既达到了把伊拉克军赶出科威特的目标，也避免盟军严重死伤。当时有人主张乘胜追击进军巴格达拿下萨达姆，老布什则以超越联合国授权范围而拒绝。而且如果占领伊拉克将会引起更大的问题，尤其是阿拉伯世界的反弹。

老布什的政治手腕不仅温和厚道，更显示了其高度的政治远见和克制精神，因而奠定他作为一个高瞻远瞩政治家的历史地位。

1974年福特总统任内，老布什舍弃驻伦敦或巴黎大使的肥缺，毛遂自荐出任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也说明他眼光独到，已意识到中国的崛起。

国际事务上的成就，让老布什的支持率一度飙升到九成。

导致老布什连任失败的，多少是他对国内事务的心不在焉和力不从心。

1988年，老布什在共和党大会上接受总统候选人提名时，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不增税：“听好了，我决不加税”（Read my lips: no new taxes）。这个口号如此鲜明，深深融入了公众意识。但这种信誓旦旦，四年后反过来害了他自己。事缘里根总统任内，美国经济蓬勃发展，却也造成了国家巨额的财政赤字。老布什在民主党掌控的国会施压下，最终违背承诺选择了加税，结果支持率受到重创。

1992年大选，美国正经历经济衰退，民众渴望选出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领导人。横空出世的克林顿，年轻而充满活力，竞选时主打国内经济，一句“一切都是经济，蠢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马上抓住了要点。加上第三党候选人佩罗特抢走老布什的一部分支持者，选民最终遗弃了这位擅长外交的总统。

选举结果令老布什非常困惑和痛苦，但他很快就走出了失败的阴影，并在离开白宫的那一天，在办公室里给克林顿留下一封真情流露的信函，诚心祝愿克林顿成为一个好总统。两人后来还成了莫逆之交。

波斯湾战争英雄成了被赶出白宫的悲情输家，老布什的遭遇和英国战时首相丘吉尔很相似。

丘吉尔作为政治家的所有伟大和荣耀，都是来自二战。他拯救了频临战败的英国，并以那鼓舞人心的演说，带领国人度过黑暗的岁月。是战争成就了他的伟大。战争期间，老百姓生活困苦，牺牲很大。战后，民众需要和平的环境来休养生息、改善生活。

在1945年大选中，丘吉尔的竞选宣传侧重于外交、帝国和国防战备，工党领袖艾德礼的竞选宣言突出民生、和平和福利保障，为人民提供了美好新生活的期待。

保守党主张要维护英国的日不落帝国地位，建立强大殖民地，并且要成为世界强国。

工党提出的竞选口号则是要让民众幸福，建立从生到死的社会福利和保障系统，因此，民众把票都投给了工党。

工党许诺进行广泛的社会改革，包括建立完善的福利制度和国民医疗制度，这对当时的社会环境显然更合时宜，而保守党误判了民众心理，以为仍然可以打战争英雄牌赢得大选。

丘吉尔抗战有功，人民是感激的，但也是现实的。

丘吉尔下台是英国民众的理性选择，也是英国民主的体现，是民意所趋。

然而，工党胜选后创建了福利国，却没把经济搞上去。1951年大选，丘吉尔利用经济不景和铁幕的降临，率领保守党东山再起。

丘吉尔的败选值得马克龙借鉴：丘吉尔主张维持日不落帝国，必然增加军费，花费巨大，哪还有余钱改善民生？

法国政府缺钱，但为了平息暴乱，政府被迫减少税收。

可是，马克龙重振法兰西雄风和领导欧盟的宏图大计离不开钱。钱从何来？

有评论说法国政府现在陷入三难局面：既要稳定国内政治局势，又要兼顾扩大财政支出确保经济发展，还要以身作则推动欧盟财政改革。

马克龙的挑战才刚开始。

看热闹的人当中，当属美国总统特朗普最开心，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马克龙上台以来，在人权、气候变化、全球贸易等方面公开向特朗普叫板。

马克龙加税决定刚叫停，特朗普马上连发几则推文，奚落对方。尤其让人心寒的是，特朗普的表态也向欧洲各地的底层民众传递错误信号，鼓励他们以武力抗争达到目的。

特朗普落井下石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法，更叫人怀念老布什的厚道和克制。

黄背心运动的导火线是上调油价，究其本质原因则是法国经济增速下滑，贫富差距拉大。

生活在乡村或郊区的民众，很多是靠着1500欧元的基本工资养家活口，并从大众运输不发达的乡间开车到城里上班。每次添油他们都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马克龙对付示威者的强硬手段徒使暴乱升级。经过四周弹压失败之后，马克龙本周初终于通过电视讲话，向黄背心运动低头，决定紧急减税安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