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执政的傲慢

权力对精神有害，它会使手握大权的政治领袖患上所谓“狂妄症候群”，其征象是脱离现实、自感超然、知法犯法。

美国总统特朗普和英国首相约翰逊也终于因狂妄傲慢、越玩越大的滥权行为引火上身。

说他们陷入一场作法自毙的个人政治危机也不为过。

这对臭气相投的难兄难弟的反应都是死不认错。

两人都是英美过时的“赢家通吃”竞选游戏规则下的得益者，他们不但赢得了国家权力，也使这两大民主国家危险地步入困难时期。

上个星期二（9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英国首相约翰逊正兴高采烈在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时，不约而同接到坏消息：美国众议院因“通乌门”事件决定对特朗普展开弹劾调查；英国最高法院则判决约翰逊此前强逼议会休会五周的做法为违法、无效。

这对臭气相投的难兄难弟终于因狂妄傲慢以身试法越玩越大的滥权行为引火上身。

特朗普自上台以来争议不断，面临多项调查，但目前的弹劾调查是他至今面对的最严重危机。

民主党人指责特朗普滥用职权谋求个人利益，同时寻求外国势力干预明年总统大选。不出几天，通乌门爆出的信息越来越多，支持弹劾特朗普的民众也越来越多。至于众议院将提交哪些弹劾条款，专家预测会是“妨碍司法公正”和“滥用权力”这两条。

约翰逊自上台以来，在议会遭遇连串败绩，其中两次发起提前大选的动议都失败，沉重打击他的权威。这回更遭最高法院裁定其阻止议会行使宪政职权，对英国民主制度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还加上一条误导女皇的欺君之罪。雪上加霜的是，伦敦市政府已委托警察政风组对约翰逊展开调查，指他担任市长期间，曾为一名美国女商人提供好处。这名女商人已承认两人有肉体关系。

特朗普和约翰逊的反应都是死不认错。

议会上周三复会时，匆匆回国的约翰逊马上接受三个多小时的议会质询，面对议员要求他辞职的呼声，约翰逊竟然表示是“最高法院判错了”，还坚称无论有无协议，英国将在10月31日完成脱欧。

针对弹劾调查，特朗普强力反击，指那是美国史上最大的政治迫害和骗局，28日更是连发数十条推特力证清白。他在一则视频上，告诫和鼓动支持者“国家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急关头”，试图把自己所面对的调查和弹劾危机，扩大成全民权利受到侵犯。29日，他又连发四条推特，声称如果弹劾成功将引发一场内战。

特朗普和约翰逊对目前的困境责无旁贷，说他们陷入一场作法自毙的个人政治危机也不为过。

在国际关系研究当中，学者常使用层次分析法（Levels of Analysi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把一个事件，剖析成个人、国家、国际体系三个层次来探讨，而“个人层次”的研究注重个别政治人物的领导风格、决策习惯和性格特征，以及这些枝微末节如何由国家及其顶端，向下影响整个社会，形塑一个国家对外政策的基调。

领导人的精神和心理健康在个人层次分析中占有重要地位。

被《纽约时报》誉为“全球最重要经济学家”的美国学者萨克斯（Jeffrey Sachs）7月底早在《英美民主危机》（Crisis of Anglo-Amerian Democracy）文里，就对英美这两个最有影响力的民主国家竟然让特朗普和约翰逊这两个危险人物成为掌舵人表示担忧。

他说，这两人都是爱尔兰心理学家休斯所谓的“精神错乱患者”，特朗普经常撒谎，传播种族主义，而且曾有过大规模税务欺诈行为，曾被数十名女性指控性侵犯和屡次妨碍司法公正的案例，约翰逊的个人行为也同样毫无节制，他也被普遍认为长期说谎，私生活一团糟，包括两次婚姻失败，曾屡次因撒谎和其他不道德行为遭到解雇。

他在脱欧公投中发布假信息操控民意乃至逆转选情，更是罪证累累。

萨克斯认为，两人都是“赢家通吃”（Winners take all）竞选游戏规则下的得益者，他们不但赢得了国家权力也使这两大民主国家危险地步入困难时期。

尤其是特朗普，他喜怒无常，对于不喜欢的人与事往往施以霸凌手段，这是精神异常的躁郁症行为，被他霸凌的对象包括媒体、法官、联储局、国会议员等。这是一种权力的傲慢，以为有了权力就可任意为之，任意选择事实，任意诠释，甚至说谎。

他在一次访谈中甚至曲解宪法，说有关总统职权的宪法第二条容许他为所欲为（"Article II allows me to do whatever I want"），因此他随时可以开除通俄案特别检察官穆勒。

如果不是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夺回众议院控制权，他将继续无法无天。

而约翰逊则对战时首相丘吉尔有很深情意结，曾在2015年丘吉尔逝世50周年出版了《丘吉尔精神：一个人如何改变历史》，隐喻自己将像丘吉尔那样在乱世中叱咤风云。

不少人以讽刺的语气把约翰逊比作“丘吉尔第二”，说他有着和丘吉尔一样的傲慢和自负。

约翰逊在就职演说中声称英国是“沉睡的巨人”，他要让英国苏醒过来，并带领民众摆脱自我怀疑和消极情绪。有人说，他最大的特点是拥有极强的“自我”，这体现在他极强的自命不凡感和权力欲望。为了完成脱欧，他不惜制造分裂，排除党内异己，还试图鼓动民众和议会对抗。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柯亨上周五撰文《特朗普和约翰逊以身试法》（Donald Trump and Boris Johnson on the Brink），提到两人都是狂妄自大，执政傲慢目无法纪，但上得山多终遇虎，终于遭到国会和法院的制约。

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上周三启动弹劾调查时说：“总统到目前为止的行动已经严重违反了宪法，特别是总统说‘宪法第二条说我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我已指示六个委员会展开调查，在弹劾调查的保护下，总统必须问责，无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说过：“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其实权力岂止是春药，权力还是迷魂药，当一个人手握绝对权力后，就容易迷失心智，从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领袖心智不健康，肯定祸国殃民。

医学研究已经证明，权力贪欲会导致掌权者的脑区块受损，而受损的正是掌管人类同理心的部位。

近年来最有名的研究成果出自英国前外长大卫·欧文（David Owen）。

欧文在1977年到1979年间当过外长，是英国历来最年轻的外长，见过世界上许多政客。他从政前是精神病医生。这方面的专业训练，让他够资格鉴定政治人物是否有病。

90年代他淡出政坛后，利用他的医学专才，专研政治人物的个性、精神状态以及对国家的影响。

他认为政治家的傲慢是一种职业病，可以使首相或总统成为专制暴君似的掌权者。

2008年，他出版了第一部相关著作：《疾病与权力：诊断百年来各国领袖的疾病、抑郁与狂妄》（In Sickness and in Power: Illness in Heads of Government During the Last 100 Years）。

这本书结合医学、历史与政治，它带读者回顾1901年到2007年百年历史上的关键时刻，一方面观察各国领袖在面对重大决策时的危机处理，另一方面审视领导人的精神与心理状态，了解政治权力对他们造成的毒害，进而明白民主制度是唯一解药。

他在书中提出，权力对精神有害，它会使手握大权的政治领袖患上所谓“狂妄症候群”（Hubris Syndrome），其征象包括脱离现实、自感超然、知法犯法等。所谓狂妄症有14项病征，符合三项或以上就有患症危险。

英国哲学家罗素把这类狂妄性的领袖称呼为“权力中毒”。

版位所限，无法将这14种病征一一列出，有兴趣的读者可上网阅读此书的中译本，把书中检验狂妄症的14种标准拿来和熟悉的政治人物对照，相当实用有趣。就像我常把生活中遇到的一些“问题人物”拿来和莎剧中的人物对号入座那样。

欧文在这方面的研究后续有来，2007年还出了《狂妄症候群：布什、布莱尔和权力中毒》（The Hubris Syndrome: Bush, Blair and the Intoxication of Power），去年刚出版《狂妄症：特朗普之路，权力、民粹主义和自恋狂》（Hubris: The Road to Donald Trump, Power, Populism, Narcissism）。

近半年来观看台湾电视政论节目，蓝营政治人物和名嘴常以“执政的傲慢”和“脑残”来形容蔡英文政府诸多荒腔走板的行径。欧文的分析正好派上用场。

2016年，民进党赢得国会及总统大选，首次完全执政，蔡英文在就职礼上号召民进党要“谦卑、谦卑、再谦卑”，可没多久就处处展现出权力的傲慢与胜利者的霸道之势。它依仗自己的国会多数席位，在各议题上逾越法律程序，对任何政策都一意孤行，恃强凌弱不受制约。民进党缺乏同理心的傲慢执政心态，混乱的政策措施，已经把台湾民众对其重返执政后的期待消耗殆尽。

九合一地方选举惨败后，蔡英文唯一的检讨就是选民太落后，跟不上她的脚步。

蔡政府不思反省，却反过来怪罪民众不识货，又一次展现权力的傲慢。

不少评论把施政问题怪到蔡英文的人格特征，说她除了认同模糊、缺乏理念、权力运用拙劣，既不能发挥元首威望，又不能有效领导，再加上个性刚愎自用，施政急功近利，无可救药。

用名嘴赵少康的话说是“能力不足、态度霸道”。

上个月，蔡英文在台中拜庙造势，谈到去年的市长选举，说台中市民欠落选的市长林佳龙一个道歉，傲慢之态跃然而出，谈到高雄市长选举，她说高雄好像“菊姐（前市长陈菊）带大一个小孩却被别人骗走”。这番颠倒是非的话连陈水扁都看不下去，说高雄是高雄人共同的母亲，不是小孩，高雄人是城市的主人，更不是小孩，并质疑蔡英文是封建思想。

最近，她也谎话和口误连连，把购买纽约办事处大楼的功劳占为己有，把当年留学美国的恩师活说成死，没查清楚就把宜兰南方澳大桥坍塌事件归咎于油罐车爆炸起火，本末倒置，遭到各方打脸。

蓝营的人更是讥讽她执政傲慢，脑残和和“头壳坏了”。

傲慢会使执政者看不到危险、或者即使看到危险但自恃凭借强力可以轻易克服苦难，或压服对手照自己的主张办事，否则大棒侍候。

如果只有执政者个人傲慢自负，身边的有识之士或许还会提醒他。但如果执政团队的多数都有此心态，那就很危险。马来西亚上届大选的国阵团队就是这种心态。特朗普和他的团队现在也给人这样的印象。

这样的团队加上国会中的强硬派，将会使美国民主体制的制约力大大减弱。所幸民主党这次破釜沉舟不让特朗普继续任性。

但弹劾行动可能造成反效果，时报专栏作家布鲁尼上周五发表评论：《为什么特朗普被弹劾的可能性令人恐惧》，便把特朗普的性格因素考虑在内。

布鲁尼说：“漫长的弹劾程序将让他感到多脆弱？多无能为力？多绝望？为显示他的权力，发泄他的愤怒，或者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他会怎么做？他不受任何顾虑的牵制。他能干出任何事情。也许他会挑起的不只是一场文化战。也许那会是一场真刀实枪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