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组屋如打造美姐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1200多年前，唐朝“诗圣”杜甫在四川成都溪边的茅屋为秋风所破，写出传诵千年的名句，也道出千年不变的人类住屋需求。

新加坡独立前，超过七成人口住亚答屋，建国后短短20年，就实现居者有其屋的愿景。那是贯彻钢铁政治意志的奇迹，更是一代城市规划师和建筑师的心血结晶。

在精细的研究、设计和规划下，新加坡组屋区，成了多元种族、各收入阶层和谐共处的所在，也通过卫星镇形式，满足居民各种生活需求。

其中一名大功臣是刘太格。他1969年加入建屋发展局，1979年任建屋局局长，1989年任市区重建局局长与总规划师，也曾为中国近50座城市做规划，被中国媒体誉为“新加坡规划之父”。

本期《大特写》，记者专访80岁的刘太格，听听“老局长”的观点，谈谈组屋、城市和你我的生活情境。

新加坡以打造美女的方法建组屋，就像美女的五官有着最美比例，每栋组屋的门窗、组屋区的街景也以最理想比例来设计。

今年2月23日满80岁的刘太格说，希望新加坡所有市民都能认识到，每一栋组屋都是世界美女，有着最美的比例。

对于广受世界肯定的新加坡组屋，“身在福中”的国人，有时不免“精益求精”，甚至有点“嫌弃”地认为，每区看起来都差不多，比起外国似乎缺乏特色。

对此，建屋局和市建局“老局长”刘太格并不同意，他希望国人重新看待组屋和卫星镇之美，以及当局保留历史建筑的努力，体会到外国月亮未必更圆。

刘太格是“南洋画派”先驱画家刘抗之长子，舅舅是书法家陈人浩，年轻时曾立志当画家和书法家，艺术家庭背景令他对建筑形象非常在意。

作为居者有其屋政策的实践者，除了三大坚持——面积不可妥协、造价要控制、建筑品质要耐久，他对组屋的形象也做了深入思考。

“我问自己，建筑形象的重点到底在哪里？后来我从世界美女找到灵感。世界小姐和不上选的美女，她们的区别在哪里？就是两个字：比例。她们都有两个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可是比例比较漂亮的就上选为世界小姐。所以我很用心教建筑师们，在要省钱的强大约制下，要把门窗的比例做得很美；在大量的开发下，整条街的街景比例也要做得美。”

他说，到世界各地看过许多造价很高的房子。“但比例不好，用再贵的材料也不好看。”

他说，不要迷信有变化就是美，重要的是跟环境协调。“世界上有很多大家喜欢的美丽城市，它的建筑都是千篇一律的，像古代中国的老城，都是白墙灰瓦。其实风格单一不是问题，主要是建筑本身设计得美不美。老巴黎的美在哪里？它的建筑差不多一样高，用的石材、色调是一样的，屋顶瓦片是一样的，看起来超度的协调。这是有韵律、融合的美，把整栋城市当作一个艺术品来运作。”

他说，要把城市当作合唱团，其中几栋是独唱者。“建筑都千篇一律，这样巴黎铁塔和凯旋门才有特色。现在一个不健康的趋势是，每一栋楼都要做成凯旋门，跟周围不协调，这样子城市就变成一个建筑的杂货店。”

所有组屋都是世界美女，刘太格心目中美中最美的“世界小姐”是碧山。

他说，因为碧山组屋区刻意设计得高低错落有致，构成迷人的天际线，也是已完成的23个卫星镇的“集大成者”，吸取了过去卫星镇的经验，使用质量更好的材料打造，落实最新的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理念。

我国的第24个卫星镇，是还在建造中的登加“森林镇”。

记者问刘太格说，他参与23个卫星镇的规划，最满意哪一个？

他微笑说：“当然是最后一个啦，因为把之前的问题都纠正。当时钱比较多，可以用比较耐久的材料，建筑造型也与时俱进。”

记者问，第二名是谁？再多一个选择好吗？

刘太格沉思五秒后，摇头笑说：“我想不要啦。”

看来，对他来说，每个卫星镇，都是他主导规划的，都像他的孩子们，都受他疼爱。

刘太格说，除了重视美感，他向来也重视保留历史建筑和尊重自然环境，曾参与提出宏观的保留古迹的政策。

“新加坡已经保留了7000多个旧建筑，连老树也尽力保留。”

回首近50年来的建屋历程，他唯一遗憾的是，当年忙着保持城市的协调性，把不重要的删除掉，让建筑师有更大空间，却没有保留“两三公顷的亚答屋区”。

他说，上世纪60年代，四个人有三个住亚答屋，但如今荡然无存。他描述，当年约20户家庭共用一个立式水龙头（standpipe），没有个别供水，天天要提桶排队拿水。

他说，如果能留下这样的贫民窟，下一代就会知道上一代生活情况。“可以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一方面感激过去，一方面也减少埋怨。”

去年12月，刘太格独资创办规划与建筑咨询公司“墨睿”，笑称如今是“80后”心境还年轻，要传授真功夫，培养下一代规划大师。

出生于虎年，以Tiger命名的刘太格说，他当了24年公务员，在雅思柏设计事务所25年，自立门户后，还想再拼26年。

他笑说：“这说明我是个不自量的人。”

“墨睿”的英文Mor，取自刘抗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成立的“明日画室”，公司宝号可说是两代一脉相承，也指“有智慧的墨水”，希望贯彻刘太格“明智规划”的理念。

他说，过去的三四十名专才团队，绝大部分跟着他到新公司打拼，他希望把毕生练就的真功夫倾囊相授，集中精力培训这些人才，培养下一代规划大师。

每天坚持打20分钟气功的刘太格说，他毕生所学的真功夫就是“以人为本”，通过深入研究和满足市民生活基本需要，制定出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方案。

刘太格说，他最有兴趣的其实是建筑设计，但这些年同时做城市规划。“因为设计好一座建筑，受益的是几千人，把城市规划好，得益的是几百万人。”

他说，城市规划其中一个挑战是塞车问题，这些年从中国、欧美等各国规划师的回馈中，他相信新加坡练出来的这套明智规划理论，可以运用在世界各地。

几乎每月到中国出差的他说：“最近一位中国的城市规划师说，你规划的那部分，全市都公认是最不堵车的。我想，做好规划，也能解决宜居、生态和地球暖化的问题。”

他以生动的杂菜、西餐和炒饭，对比不同的规划方案。

他说，中国有些地方城区规划杂乱，像一碟杂菜，请了欧美专家咨询，做出有如西餐“一堆马铃薯、一堆菜、一堆肉”的功能分区。

结果，功能分区的“西餐”式规划，强化了钟摆式交通阻塞的城市病。人们上班、上学、餐饮、参与文化活动居住分散在各区，每天来回跑，不只不方便，也造成塞车。

他认为，新加坡的卫星镇或“吃饭购物看病全在一屋檐下”的海军部村庄，核心理念是更宜居的“炒饭式综合”规划。

“有计划的看需要什么原料，把马铃薯、菜和肉都切小，把新加坡炒成一碟饭，一个综合性功能的环境。哪个最好吃？我觉得最好吃的是炒饭，把原料和料理做好，是最香的，也是最补的。”

新加坡的世界级组屋，用放大镜来看，久了难免会有漏水、电梯故障频仍、隔音欠佳的问题，市民埋怨投诉也从没少过。走过半世纪建屋历程，“老局长”如何看待今日的市民生活情境？

刘太格说，这是物业管理、修复系统和沟通的问题，相关基础设施的设计本身也必须到位。

他说，他当局长时，建屋局人员或自身的机电工程师都有相当的实际操作经验，在招标和装置电梯或建材、进行维修和修复时，质量拿捏都有把握。即便如此，无论组屋或私人建筑，年久了免不了会出些毛病。

他说，从事物业管理，经常要面对市民埋怨和投诉。

“别把市民当笨蛋，说好话安抚，却没解决问题。要把他们当讲理的，用尊重的语气和姿态合理的解释，当然要提出有说服力的理由，直接说出来，市民会了解的。我在政府部门24年，这样做没有一次失败的。”

他进一步指出，其实这就是“以人为本”的基本功。他在建屋局从事物业管理时，面对市民的埋怨投诉，特此成立几个研究小组来分析，通过这样的回馈系统，针对实质问题，作为制定下一轮建筑设计和规划方案的参考。

刘太格说，他历经无国籍的英殖民时代、残暴耻辱的日治时期，在美国耶鲁大学取得城市规划硕士学位后，在纽约的建筑大师贝聿铭手下工作，毅然放下大好发展，在1969年回到落后的新加坡参与建设。

他说，童年家贫，父亲刘抗当教师和教画，10岁的他想买木制书架，父亲为此先后存了半年薪水，过后他想要脚车。“父亲又说好，然后又存了九个月薪水。”

他说，忙碌拼搏至今，无非是想为新加坡人民、华人和世界落后的人民争一口气。

但他也表示，争一口气只是口号，重要的是要求自己，不做大量研究就不能做规划。

“我不允许自己画一条线、涂一块颜色，却不知道后果是什么。现在墨睿的年轻规划师，也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不研究，就不敢去做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