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至亲逝世,多数人都方寸大乱,只求办好后事,尽上最后一份心意。
但如果家人生前没有交代清楚、家属没好好沟通安排,全部交由殡葬业者处理,往往沦为行礼如仪,一阵忙乱后嘎然结束,才发现根本没有好好告别,空留几许遗憾。
正因如此,刻画殡葬礼仪师用心让冰冷面容焕发生机,引导家属为逝者梳妆更衣、真情告白的2008年日本得奖卖座电影《入殓师》(Departures,也译《送行者》),才如此打动人心。随后台湾和中国大陆社会涌现为家人亲自送行、量身定做告别式的风潮,两年前传入本地。
本期《大特写》,记者采访三个逝者的家属,聆听空姐主管和美容师为何转行当礼仪师,也向业者了解背后思路,想想该如何告别送行。
六岁女童亲自策划“告别派对”;母亲把两岁儿的头发制成项链坠子;82岁阿嫲为84岁老伴梳妆更衣,弥补见不到最后一面的遗憾。
三名逝者的家属受访时,谈到送别至亲的过程,同样有哽咽伤感的片刻,但也显然已释怀、放下悲恸,带着深深思念继续往前行。
一般上,殡葬业者领走遗体后,送往防腐护理、梳妆和更衣,一切就绪后遗体入棺才送到停柩处,整个过程不会有亲属参与。
如今,在防腐护理后确保安全卫生下,能为至亲梳妆更衣,“量身定做”告别方式,说说心里的话,确实能为生者带来莫大安慰。

“谢谢参加我的告别派对”
六岁的白昀鑫(洋名Misha)是中印混血儿,父母的贴心宝贝。
她四岁时被诊断患上罕见脑癌“内因性渗透性脑干胶质瘤”(Diffuse Intrinsic Pontine Glioma),四肢渐渐不受大脑控制,去年9月18日过世。
母亲琳蒂雅(32岁,客户管理和行销员)说,女儿知道病情后,表示知道自己将去世,“但她说不害怕,因为她要去见天上的父亲”。
在慈怀护理(临终关怀)护士建议下,琳蒂雅联络殡葬业者,上门讨论如何办后事。小昀鑫知道后说:“哦,那是我的告别派对仙女。我要办一场告别派对,因为我们有一天还会相见。”
过后昀鑫积极参与策划,列下告别派对的“愿望清单”,包括不要躺在棺木,要像“睡美人”那样躺在床上,希望灵堂有冷气、照片墙、视频和气球,也计划在“派对”上穿什么、有哪些绒毛玩具相伴。
她也要求母亲涂上口红和化妆,要看起来美美的。琳蒂雅说:“她要我答应她不哭。我说:‘哇这有点难,我答应你不在人前哭,要哭就躲起来……”
昀鑫也要求,灵堂设计要以大地、花草和树木和彩虹色为主题,因为生死有如“尘归尘土归土”。她也要送每位“参加派对”的来宾感谢卡,印上她微笑的照片,并用七色彩笔写下“谢谢你。爱你的Misha。”
昀鑫去世时很安详,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妈咪,我爱你。爹地,我爱你……”,当时母亲三天不睡照顾,陪她见了所有想见的人,她最后在妈妈怀中入睡时去世。
遗体防腐送回后,爸妈亲自为昀鑫沐浴、换衣、美甲和梳头发。停柩时,亲友折了无数纸鹤和心形纸张,写满祝福。追思时,有人朗诵医生为她写的诗,气氛温馨。
琳蒂雅说:“有时想起女儿我还会哭,但我总是记得她的话,她想活下去却不能,我要好好为她活下去。”

最后一次为老伴梳妆更衣
备受家人敬爱的84岁退休军官吴仕风,因胰脏癌恶化,去年3月28日凌晨时分在医院过世。
儿子吴浚杰(53岁,大专经济系讲师)说,家人当天在医院守到凌晨1时,确认情况稳定才回家,没想到父亲半夜过世。家人没机会跟他说再见,都感到很亏欠和伤心。
他说,幸好丧礼的整个过程,弥补了家属的遗憾,让大家释怀和得到安慰。
尤其是梳妆和更衣的环节——礼仪师带领着家人,轮流用湿布擦拭老人家的脸庞、颈项和手脚,轻声呼唤他,说说心里的话。
这也包括,承办丧礼的业者,也按照父亲的遗愿,结合基督教和佛教的方式进行,避免让信奉不同信仰的家人因宗教仪式起摩擦。
吴浚杰的82岁母亲黄梅莲透露,丈夫临终前交代她,儿孙们都信奉基督教,就用他们的方式让牧师来祝福,而两老信佛,就让法师来进行简单的佛教仪式,“但不要烧冥纸,以免污染空气”。
黄梅莲深情透露,她九岁就认识丈夫。
“当时我小学三年级跟他同班,中学后他去英校,我读华校。长大后他出国读书,在一个偶然机会重逢,就走在一起,在新加坡独立一年后就结婚。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军官和在国防部工作多年,一辈子为国家奉献。他脾气也很好,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发生争执,更没有仇人,也没有骂过孩子。”
她透露,在为另一半梳妆时,她心里很乱很痛,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对他说一路好走,感叹以后没有他的陪伴了。但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我心里也感到安慰了。”

头发制成坠子戴颈上
永恒的告白,疗愈丧亲之痛。小哥哥放飞气球跟小弟弟说再见,妈妈和外婆把两岁童头发制成坠子,戴在颈上戴进心底。
33岁的李女士说,幼子去年7月去世时两岁半,当时长子四岁多。
她透露,幼子五个月大时才发展迟缓,检查后发现是罕见的基因问题,去年4月部分脑细胞坏死,最后因肾衰竭过世。
为了多陪孩子,她拿了几个月无薪假,带儿子在本地四处游玩和拍照。上班后,母亲也悉心照顾小外孙。
为患绝症儿童提供临终护理的慈怀协会,也在星光友伴(Star PALS)计划下安排护士陪伴小弟约一年。
在幼子肾衰竭那天,护士专程陪她李女士坐救护车带儿子回家,也安排殡葬公司代表上门谈后事细节。当晚亲友都来看小弟,护士也陪到深夜才回家,并协助剪下小弟的头发,过后拿去制成两个项链的坠子,让妈妈和外婆佩戴。
李女士说,她当晚身心疲惫,醒来后帮儿子抹身换衣,儿子就安详地停止呼吸,永别了。她说,殡葬公司女代表了解两兄弟喜好后,量身定做了一个“芝麻街派对”,灵堂布置芝麻街卡通造型气球、芝麻街主题色蓝绿红的气球,电视也播放着芝麻街节目,现场摆设许多儿子的照片,也播放着他生前最常听的儿歌。
她说,过后家人都流着泪为儿子抹身,“过后我就像平日那样,帮儿子穿上长袖衣服,边把袖子折起来,边哭着说‘弟弟,妈妈帮你折衣服’。”
她欣慰说,当时四岁小哥哥也很懂事不哭闹,由于不设棺木,弟弟躺在床上,床边有小梯级让他随时爬上看弟弟。“他知道我很伤心,他没哭,还会带人去看弟弟。看到我爸妈很伤心,他会去抱着外公外婆。有人过来他会带去看照片,说这是我跟弟弟。”
出殡火化那天,女礼仪师请小哥哥选弟弟最喜欢的颜色的几个气球,请他过后把气球放上天空,对他说:“气球会跟着弟弟飞到天上,以后不会回来了。你可以跟弟弟说你会想他,叫他在天上要开心。”
李女士哽咽说,当时感觉儿子不再承受痛苦,可以轻松解脱了。“过了第一年的忌日,我觉得整个人很轻松。虽然我每天都想他,但我已经接受事实了。”
她说,每个来丧礼的人,都参与折纸鹤,还有护士在纸鹤上写“自由飞翔吧”祈福,令她很感动。
她表示,丧礼花费并不高,来吊唁的同事说“做得很温暖,好像一个生之礼赞”,无论饮食供应、巴士安排都做得很体贴。
女企业家首设专区“留心语”
女企业家设本地首个让家属为逝者梳妆更衣、亲密告别的“留心语”专区,两年来服务150名顾客,最近每周两三组。
殡葬礼仪师洪钰琇(38岁,心篇章(The Life Celebrant)董事经理)说,这项服务目前仍是本地首创,但也开放给同行租用。收费方面是全套1188元和688元(单更衣和化妆)。最近也应家属要求,开始上门在住家提供梳妆更衣服务。
洪钰琇是已故“棺材王”洪友成的女儿,15年前继承父业。她早在2006年前就多次出国考察,希望改善为逝者化妆和送行的环节。受《入殓师》电影启发后,两年前终于把芽笼峇鲁的办事处打造为“留心语”(Showers of Love)专区,让家属亲自为防腐后的逝者净身、梳洗、更衣和上妆,把内心话写下并折成纸鹤,表达“四道”(道歉、道谢、道爱和道别),并将纸鹤伴随火化。她也参考航空公司的贵宾室的概念,在休息室提供贴心的餐饮,配套还包括专车接送服务。
因为这项贴心创意服务,她今年荣获新加坡女企业家奖的最佳创意奖。
她透露,家属其实花最多时间在化妆和发型,希望恢复至亲最自然的样子。“我们的礼仪师会按照家属要求化妆和做发型,也可让家属参与,亲自为逝者上妆、涂指甲油、涂润肤露,甚至敷面膜。”
她目前聘有11名全职员工,包括四名女性礼仪师。她表示,许多人感到这项服务很有意义,要求兼职甚至“当义工”。
她认为,为亲人沐浴、梳洗、化妆、更衣,或折纸鹤送祝福,都是超越宗教符号的行动,人人都可参与,有助凝聚家庭向心力。
过去三年洪钰琇也为本地疗养院举办的专业文凭课程当讲师,已安排多组学员到场观看示范,借此促进临终关怀的最后一里路。

俏空姐转当“留心语天使”
空姐主管和美容师主动转行,要推广“亲自为家人送行”的方式。
30岁的礼仪师冯月馨(客户关系经理)当过八年空姐,转行前是阿联酋航空的空姐主管,已婚的她育有10个月大儿子。三年前她为了家庭转行,从迪拜回来新加坡,主动加入殡葬业。
她说,曾在飞机上为心脏病爆发去世的男乘客施救,受到很大冲击。“我想到,时间、财富和健康,无法同时兼得,重要的是花时间陪家人,也希望帮助生者为逝者尽最后的心意,说出心里的话。”
她透露,当运动策划员的丈夫全力支持她,父母原本不看好,如今都支持她。
“我感觉这是我的使命,每天过得很有意义。以前生活比较奢侈,现在过得简单一点,但还是可以享受生活。”
另一名礼仪师陈嘉萱(21岁)入行约三个月,最感动看到一名男子因骨痛热症突然去世,结婚40多年的妻子为他梳妆更衣时说:”你先走了,要等我,若有下辈子再做夫妻。”
她从小与住楼上的阿公很亲,11岁时阿公过世时,再见已在棺木里,没机会好好道别,心里有些遗憾。喜爱手工和化妆的她学化妆时知道可以为逝者化妆,就认定“这是我梦想的工作”,希望一辈子做这件事。对此父母也支持,只要求她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有趣的是,她是通过面簿messenger应征的,恰巧洪钰琇要找“留心语天使”,两人一拍即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