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喜有时,悲有时。婚丧喜庆,记载着人们在人生旅途中,用欢笑与泪水谱写的珍贵瞬间。
不论是红事,还是白事,一群敬业乐业的音乐工作者始终默默坚守岗位。他们用动人音符伴随主人家祝福新人迈入人生新阶段,或带着不舍送别故人。
本期《大特写》找来红白事音乐工作者畅谈入行的苦与乐,以及冠病疫情对他们的事业造成的影响。
丧礼乐手林克勤:抚慰家属心灵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约四五年前,拥有20几年丰富经验的本地丧礼乐手林克勤(59岁)接到来自往生者儿子的临时请求,问他是否能在80多岁老父出殡前,用口琴在丧礼现场吹奏一首《小白船》。
作为本地丧礼乐队坤乐团的负责人,林克勤精通鼓、吉他、萨克斯风等多种乐器,也有一把富有磁性的嗓音。
林克勤受访时说:“我告诉他们,我很久没有吹奏口琴了,刚好我身边带了一把,我说给我五分钟,我去练一下。”
原来,这名往生者过去是口琴队的,儿孙最爱听他生前用口琴吹奏这首《小白船》。这简单一首歌承载着一家人对老先生满满的爱与回忆。

林克勤忆述,口琴声悠悠地在灵堂中回荡,丧家每名子孙都红了眼眶,事后通通跑来跟他道谢。之后,他在丧礼乐队伴奏下再亲自演唱这一曲,丧家子孙又是热泪盈眶。
演唱完毕,往生者的儿子再度问林克勤:“老师,你会不会忌讳到我爸爸棺木旁再吹一次给他听?”
林克勤说:“哎呀,当然没问题,我的荣幸。”但这一次,不仅丧家再度感动落泪,林克勤自己也感受到一阵鼻酸。
“那一刻,小时候的回忆就在我眼前。我小学参加歌唱比赛就是用吉他自弹自唱这首歌拿到冠军。那时感触很深,觉得人生很唏嘘。无论有多少财富,两脚一蹬,就躺进去了。”
原本从商 赌到破产
谈及当初为何入行,林克勤透露,他原本是经营生意的,日子算过得去。但他说:“讲出来不怕丢脸,就是一个‘赌’字让我破产。约20多年前,我欠债60多万元,宣告破产,花了三年时间还清债务。”
无奈之下,林克勤当时每天打三份工。10岁开始跟着二哥学习吉他和打鼓的他也因为有音乐底子,经朋友介绍,白天开始到丧礼演奏西乐。
问他难道不忌讳要经常接触往生者?他说:“我只念到小五。那时没其他工作选择。”
到了晚上,他就到夜总会当鼓手。深夜下班后,他还继续打工。车主欠下贷款无法偿还时,他就帮公司把车收回来,当做抵押债务。
就这样日做夜做,一天睡不到五小时的生活过了三年。间中,他中了万字票,最后靠收入和奖金将债务还清。
随着生活重新步入正轨,林克勤开始思考未来发展。他说:“人家常觉得丧礼上的铜乐队是乱吹的,让人瞧不起,有些人也不喜欢。我想,倒不如我成立一支丧礼乐队,找几个专业乐手加入。”
就这样,坤乐团一路走来,现在主要以鼓手、键盘手、琵琶手和贝斯手为主,中西合并,还可随时增派笛子、二胡、古筝乐手等。
经营丧礼乐队多年,林克勤算半只脚踩进殡葬业,看淡人生悲欢喜乐。当年为了温饱,他没时间考虑职业尊卑。
一晃眼成了业内行家,他现在求的是敬业乐业。他说:“拿了钱,一定要做好,要精益求精。”
林克勤更没忘记,这份工作更多的是让往生者家属在人生难挨的那一段路上,有音乐抚慰心灵,也为往生者献上最后的心意。
59岁的他 团里最年轻
“丧礼音乐演奏是一种文化,从新加坡建国至今就一直传承到现在……以后有没有人接替我不知道,但目前,我不能让这份文化流失掉,我想守住它。”
10到15年前本地有10多家提供丧礼乐队服务的公司,林克勤估计,本地目前只剩约七家。
林克勤说,这倒不是因为有些丧家选择让白事一切从简,不再聘用这些服务,导致需求下降。
“很多业内老师级的乐手,不是退休就是往生了。我们很难找人加入。现在年轻人有正常收入,喜欢音乐,晚上可以去酒吧玩乐团。这个市场,人才凋零啊。我是团里最年轻的,其他都60多岁了。我的乐手都希望自立更生,不要成为家里负担。每天赚六七十元,不用子女奉养。”
即便面对青黄不接的局面,林克勤依旧对丧礼音乐水准有份坚持与尊重。他说:“在丧家这里吹奏音乐也是一门艺术,情绪方面要控制,是很高难度的,要有一定的氛围。”
有一次,林克勤在设于组屋底层的灵堂用萨克斯风演奏一曲《默》,他说,这样的曲目尤其伤感。
这时,楼上一名居民下楼到灵堂,问他是谁演奏萨克斯风。
他说:“那个居民说,老师,这太好听了。我在上面煮菜时,边煮边落泪,勾起我好多回忆。”
冠病疫情下 存款几归零
丧礼乐手赚的不多,但足够林克勤自立更生。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冠病疫情夺走了他谋生的机会,存款几乎已归零。
为抑制冠病病毒传播,政府今年4月7日至6月1日间实行病毒阻断措施。期间,除了管控丧礼出席者人数,丧家也不得请乐队现场演奏。
尽管政府在我国逐步解封后,将出席丧礼的人数顶限放宽至同时可有30人,但丧礼现场还是不能有乐队现场表演。
林克勤说,他过去一天可接多达四场丧礼演奏的生意,每月可多达100多场。扣除要付给乐队老师和工作人员的费用,他一单生意最多只赚100多元,但一个月下来每月还有几千元收入。
然而,这过去半年多来,他几乎没有生意。他说,很多丧家害怕违规被政府罚款,所以都不请丧礼乐队。
林克勤透露,他不清楚原因,只知道自己不符合领取自雇人士收入补贴的资格。他后来在议员帮助下通过社区关怀计划(ComCare)领到援助金,朋友也有救济,但他为载送乐器所购买的两辆货车每月车贷要3000元,令他大叹吃不消,更拖欠了政府六个月的租赁组屋房租。现在,他每天只吃一餐。
尽管目前生活艰辛,林克勤仍然感恩政府的援助,但他说:“我有手有脚,希望靠自己的能力赚钱。”
他其实有试着应聘送货的工作,但对方听到他的年龄,就说请到人了,让他感觉很无奈。
能弹奏一两万曲目
从到灵堂筹备一直到往生者送往万礼火化场火化,丧礼乐手全程工作五六小时,顶着大雨演奏更是常有的事。
作为业内老招牌,林克勤与坤乐团随时都能弹奏至少一两万首曲目。
他们通常会预先到场筹备。林克勤举例,往生者如果下午1时出殡,乐队约10时就得抵达。出殡前,他们一般会先演奏一两小时,唯有师傅诵经时可稍做休息。出殡仪式开始后,他们就走在前面。
他说:“下雨了,我们就自己撑伞吹萨克斯风,一路伴随往生者上了路。鞋子和裤子当然都湿透了。”
一般来说,从邓丽君到周杰伦,福建歌到英语歌,坤乐团会依家属需求和出席者年龄层调整曲目。《一剪梅》《魂萦旧梦》等老歌都是他常演奏的曲目。林克勤也遇过丧家要求他演奏节奏轻快的“Top of The World”,说往生者生前爱热闹,希望开心送他最后一程。
婚礼歌手张菁伊 国大毕业追逐音乐梦
“我的明星梦不大。更多时候,我抱持的是从事表演艺术工作的热忱,做我所爱,而不是成为当红歌手,拥有无数粉丝。既然如此,婚礼歌手这份工作更适合我。我喜欢透过歌唱在婚礼或各种现场带给别人祝福与欢乐。”
擅长中英语、粤语、福建等歌曲的张菁伊(44岁)踏入婚礼歌手行列已12年,目前跟High Notes等公司合作,接包括婚礼在内的商演。

张菁伊毕业自新加坡国立大学,修读经济学和社会学。但她认为,这些领域都不是她感兴趣的。
她受访时说,她从小热爱歌唱,所以毕业后希望给自己时间追逐音乐梦。她曾一边担任编辑、英文教师等,一边在民歌餐厅驻唱,找机会站上更多舞台表演。她后来也做过行销业。
快到30岁时,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更不想让父母担心。我一个大学生,现在到底在干嘛。”
后来,她觉得自己既然不执著于一定要当明星圆歌手梦,透过接商演谋生继续当歌手反而更适合她。
32岁那年,她生下大儿子后的三个月,开始接下婚礼演唱等商演。在朋友介绍下,她接触到一些与自由业表演者合作的经纪公司,开始靠接商演谋生。
她说:“每次站到婚礼舞台上演出时,我就专注歌唱,享受婚礼当下的氛围还有与乐团的默契。这种感觉非常棒,也是我为婚礼献唱背后的动力。”
当“点唱机”须随机应变
每场婚礼独一无二,更要婚礼歌手懂得随机应变。有婚礼宾客曾多次要求张菁伊演唱反映孤独思念之情的乡土剧名曲《我问天》,让她左右为难。
如果是晚上举办的婚宴,张菁伊可能下午4时到6时之间就要预先到场筹备,确定音响设施运作正常等,同时准备开场、新人入席、宾客用餐时等的曲目,一场婚礼一般会唱约20首歌。
除了一般本地人常要求的中英语流行歌曲或爵士曲目,她有时也得配合外籍新娘新郎的需求,唱日语或韩语歌。虽然没学过,但她一般会去找出歌词的意思,好唱出歌曲意境。
张菁伊说:“大家基本上就是把你当成卡拉OK机器。有一次,一些大叔和安娣要求我唱《我问天》。我说,我会唱,但我不能在婚礼唱这首歌啊!”
她说,这些人通常会再三提出要求,认为多问几次她就会答应。通常,对方如果属意听福建歌,她会以江蕙的闽南语金曲《家后》代替。
张菁伊也透露,本地人爱听的华语歌包括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年轻一代和长辈都喜欢。她重新演绎成现代爵士版后,有助带动全场的欢愉气氛。
最爱听新人谢父母
张菁伊最喜欢听新人或他们的父母在婚礼上致辞,难忘一位新郎感谢母亲凡事要做就做到最好的教诲。
张菁伊记得,有位新郎在婚礼上感谢母亲时,将母亲视为生命中非常强大的后盾,教会他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如果不打算尽全力,就不要做。
新郎说,这样的人生观让他在寻觅人生伴侣时坚持要找最好的。他自认,娶到了最好的老婆。
这些感人的片刻有时也会让她有所领感悟,与儿子分享这些她觉得人生中受用的价值观。
冠病疫情下 演出喊停
一般在婚礼旺季的月份,张菁蚁每月可接多达10场婚礼演出,加上其他商演,月入两三千元,视情况而定。但为配合政府的防疫措施,她已经八个月没在婚礼上演唱。
张菁伊透露,她今年最后一场婚礼演唱是在3月21日。她早前也接了3月21日之后的演出,今年原本至少30场,但都受防疫措施影响被迫喊停。
根据10月3日起生效的婚礼相关条例,婚礼出席者人数虽可在遵守特定防疫措施的情况下增至100人,但婚礼上不得有包括歌唱或大声喧哗的现场演出或活动。
过去八个月,张菁伊可说是零收入。除了婚礼,她平时接的不少商演也因疫情关系暂时喊停。她的丈夫从事活动策划,生意也受到影响。由于他们住在私宅,不符合领取自雇人士收入补贴资格,只能靠积蓄度日。
随着政府逐步放宽婚礼现场的防疫条例,张菁伊对政府迟迟没有对婚礼现场演出是否能恢复做出宣布感到失望。
现在无法工作,张菁伊就将心思放在孩子身上。
“我们当然喜欢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但没收入时,偶尔看到账单还是会倍感压力。我们有亲人主动提供帮助,但我们不想跟他们借得太多,未来要怎么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