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象窥豹
要让马儿跑,还要跑得快,就要让马儿吃草,而且要让它们吃鲜美的夜草。同样的道理,要让官吏不贪污,并且勤于政事,就要给他们足够的薪酬,让他们可以过像样的生活。
曾为近现代中国造就了许多军事人才的黄埔军校(建校时原名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其大门彩楼两旁原本挂有一幅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上联);贪生怕死,勿入斯门(下联)。横批则是“革命者来”。
鉴于黄埔军校于1924年在广州草创期间,正值中国多灾多难之秋,并且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产物,而参与建设诸公,如孙中山、廖仲恺、蒋介石、周恩来、萧楚女等,均为坚定的革命党人。因此,当时有志报考黄埔军校的热血青年,绝大多数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革命。
可是,当这些最初绝非为了“升官发财”而来的黄埔军校学生,在走出校门,奔向疆场后,还能坚持初心不变的,却不多。其中有许多黄埔毕业生,尤其是国民党军队方面的将领,在官场混迹多年后,“升官发财”已经成为了他们投身军旅的主要追求。与国军将领较热衷于功名利禄相比,共产党方面的黄埔毕业生相对好些,但也不全然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尤其是在中共于1949年建立新政权之后。
这也难怪,因为当兵是个风险性极高的高危行业,尤其是在战争年代,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说得豪壮一点是“马革裹尸返”,说得悲情一点就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了。因此,自古以来,无论中外莫不以金钱、美女、官爵来激励士兵,否则谁愿意卖命?此即所谓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是也!职是之故,与黄埔军校那副对联的“高大上境界”相比,从大秦帝国制定“二十级军功爵位制”以来,历朝历代莫不以高爵厚禄来奖励愿意卖命的“勇士”,显然更接地气一些。对于这一点,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当上皇帝的宋太祖赵匡胤看得十分透彻,所以他才能想出“杯酒释兵权”那一招妙棋,在跟石守信等悍将说了“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这么一番话后,就轻而易举地褫夺了他们的兵权。
如果说,靠军功晋升的古人的志向是“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的话,那么自从隋唐奠定开科取仕的科举制度后,绝大多数士人的“职场发展方向”就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了。就像我们现代人从学校毕业后,步入职场都期盼能够升职加薪,从而生活得越来越好一样,古代的读书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进入官场后也是为了升官发财。
要求当官的人,都必须过着像颜回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清贫生活,是不实际的,甚至是不道德的,可以说是典型的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可是,自从孟子在和梁惠王对话时强调“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首倡“义利之辨”以来,“谋利”似乎就成为中国政治生活的“禁忌”。千百年来,只要当官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吃香了,喝辣了,即便其资产来源并不是非法所得,也会被人视为“不体恤民艰”。相反地,那些不蓄私财的官员,不论是否有才干,都会被视为“清官”,受到人们的追捧。以和珅和纪晓岚为例,这些年来,好多影视作品都把纪晓岚当成“清官”的典型来吹捧,同时把和珅当成“贪官”的总代表来鞭挞。可是,历史上的和珅无论是才学还是政绩,都要比纪晓岚来得高得多。
正是因为认定了要当个好官就不能爱钱这个死理,农民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在登基后,就明确要求所有官员必须清廉度日。他的这个硬性要求还反映在具体政策上,那就是,明朝初年的官员俸禄水平是历朝最低的。可是,当时的中国社会经济却是非常繁荣,否则就不可能会有像沈万三那样富可敌国的商人。于是乎,明初的社会就出现了有权的官吏贫无立锥之地,没权的商人却富得流油的奇特现象。这样一来,官商之间不会出现钱权交易才怪。所以,尽管朱元璋为了反贪几度三申五令,还为贪腐官吏专门准备了“剥皮揎草”(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这样千古罕见的酷刑,但是为了钱而以身试法的官吏却多如过江之鲫,屡禁不绝。
当代中国政府,在习近平的领导下,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反腐肃贪,其力度不可谓不大,涉及层面也不可谓不广。但是,若从严刑峻法的威慑力度来看,还是远远不如当年的明太祖。朱元璋当年都干不成的事,现在能不能成功,尚待观察。
要让马儿跑,还要跑得快,就要让马儿吃草,而且要让它们吃鲜美的夜草。同样的道理,要让官吏不贪污,并且勤于政事,就要给他们足够的薪酬,让他们可以过像样的生活。
只有他们能够靠自己的收入吃香喝辣,他们自然会把“为人民服务”视为一种必须完成的职责,而不只是当成一种“口号”。
(作者是本报评论员 cheongsh@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