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曲
一个成熟的社会,尊重每个成员的思考能力,这么一来,政府就不能单靠派糖果吸引选票,因为那些不需要糖果的人会按照自己的利益去制衡过度的民粹,只有每个人都公平地反映自己的利益与想法时,公正和民主才能正常运作。
上星期在台北,和朋友见面饭局茶叙上一直被问同一个问题:“新加坡大选执政党怎么胜出那么多?”
提问的朋友有资深媒体人、商人、学者,他们穿梭中港台,一些曾经在美国、英国学习或生活,有蓝营的,也有绿营的。他们的共同点是心怀台湾,同时又心疼台湾。
他们不是政治圈中人,这么问不是因为羡慕人民行动党的胜利,他们羡慕的是新加坡社会的理性、经济的稳健、体制运作的顺畅,以及新加坡人沉着不太张扬的自信。他们身在今时今刻的台湾,回想起过去和新加坡齐名的“亚洲四小龙”台湾,不禁叹息。
著名经济学者高希均最能指出“痛点”,他在接受本报视频访问时,用了很生动的话讲出了对当前局势的无奈:“这次谁当选,谁倒霉。”
他认为,当前的台湾,政府失能、国会失职、媒体失信、经济失调、企业失责、世代失落,陷入一个难以管理的状态。社会上流行说“小确幸”,是因为在一个失衡的环境里,对经济、安全、教育等重大的事情没有足够信心,只要一点顺心顺意的小事,算是小幸福了。
像高教授这样的台湾人,属于“蓝营”支持者,他认同马英九的开放政策和务实的国际关系,但是对国民党纷争和内乱又看不下去,自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另外一位朋友是绿营支持者,他不是因为“反中”所以支持绿,而是不能接受国民党数十年来的内部纷乱、立场漂浮,如今走民粹路线,被人嫌弃社会脱节;走精英路线,又没有在重要政策上拿出果敢的决策力。
回答他们关于新加坡选举结果的问题,我说:“政府在上一个任期内做对了两件事。第一,政府不遗余力地与民众交谈、协商和说服以寻求共识;第二,在追求经济发展的同时在社会上采取了偏左的路线,经济前进的同时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弱势群体,这不仅让受惠者高兴,不需要资助的也感到满意。”
新加坡政府很精细地把社会分成不同的组成部分,政府能给予的资源也按功能区分,正如我们常听到的“千层糕”式,这个分层的概念不是谁比谁优越,而是为了更准确的资源配置。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取足够收入的,给予经济援助;要潜质但没条件的,给予学习的机会;能加速前进的,给他们创造空间,但同时也很务实地提醒大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车资可能起价、学费可能上调、所得税可能增加。
而这一切,新加坡人民不是躺着享受的,2011年的大选人民通过选票提醒了长期执政的政府,过去五年,通过数不清的对话会传达了民众的愿望和期许。而政府这几年,不只是聆听而已,在广泛接受民意的同时,领导人最终敢做判断和决策。做“正确的事”,比做“政治正确的事”更重要,是一句说来容易,做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次台湾大选,很多人都不愿意去投票。在台北八天,不仅是媒体、知识界和商界的朋友,连问到的每一位计程车司机都说宁可在家睡觉也不去投票。和朋友们说,新加坡是强制投票,起初他们认为这是罔顾自由。而我庆幸我们每一个新加坡人都必须用自己选票表达意愿,因为民主投票不是形式而已,它是收集社会每一个理性思考结果的方法。
一个成熟的社会,尊重每个成员的思考能力,这么一来,政府就不能单靠派糖果吸引选票,因为那些不需要糖果的人会按照自己的利益去制衡过度的民粹,只有每个人都公平地反映自己的利益与想法时,公正和民主才能正常运作。
在关心台湾选举的同时,新加坡第13届国会星期五晚上开幕,陈庆炎总统代表政府发表施政方针演讲时勾勒出五大目标:保障国家安全稳定、重振经济、打造更关爱的社会、改变城市景观,以及与国人携手合作,延续建国的工作。
这些很具体的事项,是维持国家稳定和政府运作必须做的工作,在演讲最后几段,他谈到我们的政治制度需要与时俱进,这一点很值得玩味。
新加坡的政治制度是相当独特的,它继承了英国的议会制,在过去50年里不断根据我们的社会结构变化进行改良,包括非选区议员和官委议员和集选区制度以确保政府做决策时,听到议会里代表不同群体的声音。在获得将近70%的庞大民意支持后,不敢松懈,继续探讨还有什么改善空间,以确保长期的清廉和效率。
政党提出的检讨,难免是为了确保自己的长期执政,但是这个改变的过程中,他们需要不遗余力地说服这个成熟的国民接受改变。
强调与时俱进的改良,是执政者确保自己维持务实与清醒的方法,而这种不断鞭策自己的习惯,已经成为新加坡的一种集体性格,新加坡人DNA里面的危机意识,让我们即使在最舒适的时候也不敢满足。
我享受台湾人说的“小确幸”,但也很清楚那是一种面对社会问题积重难返情况下的一种小安慰。我更庆幸自己活在新加坡,虽然这个小地方不容侥幸必须保持前进,但这种安定感是实实在在、确确实实的。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
兼早报副总编辑 hanym@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