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越来越富裕和成熟的时候,我们更得警醒,不要把一些自己的成就当成理所当然,也不要用财富或收入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甚至是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不以为然。


最近到一家负责为低收入家庭处理短期援助申请的社会服务中心采访时,我留意到中心内用来跟服务对象做访问的隔间外,放置了一台空气净化器。我原本以为这是当烟霾重返时用来净化空气的,所以随口问了问职员,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是:“我们的一些客户有气味。”


我进一步问她是不是烟味,她补充说还有酒味。为了不让这不太宽敞的待客室里漂浮着异味,再加上隔壁间就是员工的办公室,他们才放置空气净化器。


乍看之下,这是很自然的选择,而且显示出社会服务工作者的同理心。但是细想之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太对劲。那台空气净化器摆在那里,不只在视觉上有些突兀,在心里也给人留下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感觉不太舒服——这是一种我们以为在替别人着想的时候,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份自以为是。我们以为这是为了大家能呼吸到清新空气,但是如果当这些低收入家庭的客户,知道净化器摆在那里的目的,会作何感想?


而这种自以为是,不时都会出现在生活中,有时候太过琐碎,我们在匆忙之中并不会留意,日积月累下来,却会内化成一种理所当然,直到其他从没体验过的人“闯入”,才有所反思。


南大人文与社科学院副教授和社会学系主任张优远的畅销新著《原来不平等长这个样子》中,对于这种不属于她世界的气味也有所描述。她第一次踏进租赁组屋做家访时,就对那股独特的味道记忆犹新。那气味中,晒衣服、晾被单的潮湿味夹杂着猫的尿臭,门对门的走道让空气闷在里头。她写道,只要鼻子一接触到这股气味,她就进入了家访模式,知道自己需要进入一个很不一样的生活圈。


她认为,这并不是住在租赁组屋的人不爱干净,高密度的居住环境也不只是租赁组屋才有,而是在其他住宅区,总是有清洁工勤于打扫,闻不到这样的气味。


社会学家把气味这个摸不到、看不着的东西写进田野调查里,应该并不是把它当成探究底层生活的点缀,而是在强烈暗示着我们,社会中出现的阶层现象,阶层之间相隔的不只是肉眼看得到的物质生活或者教育就业前景,就连地球上最为平等的东西——空气——也似乎可以成为区分身份的标签。


这就好像走进五星酒店,或者一些定位比较高档的商场,都会闻到一股香水味;又或者购买化妆品时,很多时候吸引人掏钱包的也是香味。我们在形容不同阶层的时候,还会用“穷酸味”“铜臭味”这些字眼。


《海峡时报》言论版主任蔡美芬在近日的专栏里提到的“不经意的势利眼”(casual snobbery),就举了很多例子,说明社会越来越富裕和成熟的时候,我们更得警醒,不要把一些自己的成就当成理所当然,也不要用财富或收入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甚至是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不以为然。


我们看看周围,就不难留意到“不经意的势利眼”给我们贴上的种种标签,无论是“名校”“邻里学校”“奖学金得主”“外劳”“FT(外来人才)”“高社会经济地位(High Social Economic Status,SES)”,还是“蓝领”“白领”“普通员工(rank and file)”“PMET(专业人员、经理、执行人员和技师)”……就连为了淡化歧视而用的“特别需求”“弱势群体”,也难以掩盖那种潜意识里的高低之分。


随着这场不平等、阶级分化的争论,让更多人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随着更多人像张优远那样,走进另一个生活圈,意识到了这个社会有很多跟自己不一样的群体,或许这种“不经意的势利眼”会随着那气味一样,慢慢淡化。


(作者是新闻中心采访副主任 yangmeng@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