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之言
最近宫斗戏很红，所以我重读了苏童的代表作《妻妾成群》。
那是一座迷你的宫斗擂台，女学生颂莲刚嫁入陈家，马上就与府内几个女人杠上了，首先是丫头雁儿，接着颂莲会见大太太毓如（躲在房里念经的老女人）、二太太卓云（热情迎接）和三太太梅珊（装病不见）。故事开始最嬉皮笑脸的人往往藏着刀，果然最后梅珊就被卓云弄掉了，颂莲目睹家丁把梅珊丢到井里杀死之后，发了疯。小说最后结束在五太太过门的那天，象征这几个女子不断轮回的命运。
这些女人被困在大宅院里，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强迫自己与面目可憎的男人欢好，甚至还要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臭男人。
那是一种结构性压迫。张艺谋据此小说改编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更加入了一整套的赏罚制度，临幸哪一房就点起灯，行房前还有手艺好的老嬷嬷给太太锤脚底按摩，行房隔天，那房太太就可以点菜吃，于是有了丫头雁儿想要当偏房做太太的桥段，导致了最后的悲剧。而悲剧中的悲剧是：雁儿在那个环境里，竟某程度爱上那不堪的老头儿。
所有那些结构性压迫，在《延禧攻略》和《如懿传》中，竟然被帅气的皇上和真挚爱情给轻易超越了，而且总有邪恶的坏女人拦路，推高女主角的道德制高点。《延禧攻略》塑造的魏璎珞，一个勇敢机智，面对皇上不会千依百顺，有性格的女性形象，大受观众欢迎，一如《还珠格格》里头的小燕子，说明有点叛逆的美女总能得到皇帝（臭男人）的多一点宠幸。
宫斗戏教会我们：只要不颠覆，小小叛逆会让（女）人更可爱。
《妻妾成群》里有一口井，是非常重要的意象，每次情节转折，颂莲都会无意识地看见或接近那口井，仿佛有鬼魅正牵引着她过去。那口井死过陈家上辈的几个女眷，井底阴暗可怖，鬼影森森。果然最后梅珊就被杀死在井底。
井是中国古代小说中常见且重要的意象，文学中不少女性人物就被小说家安排死在井里，有壮烈的如《三国演义》的糜夫人，把阿斗托付给赵云之后，为了不要拖累武将，毅然投井自杀，成为典型烈女；也有屈辱自杀者，如《红楼梦》里王夫人的丫头金钏儿。贾宝玉和金钏儿打情骂俏，金钏儿说了几句俏皮话，被王夫人听见，结果被逐出贾府。金钏儿回到家乡郁郁寡欢，最终跳井自尽。另一种传统，就是自杀或被杀的通奸者，梅珊仿佛就是那命运的继承者。
电影版靠着红灯笼，热辣辣地吸引观众眼球，小说则聚焦在幽静的深井，一个往上飘，一个向下沉。我想，井的深处便是那结构性困局的核心，等待读者挖掘，而不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红灯笼。
其实清朝宫廷里也有一个坠井而死的著名例子——珍妃。
珍妃是光绪帝的宠妃，据说珍妃略懂西学，光绪爱她，她也支持光绪变法，也就在方方面面得罪了慈禧太后，要知道光绪的皇后叶赫那拉氏就是慈禧的侄女。变法失败后，慈禧重新掌权，珍妃被打入冷宫，接着拳乱爆发，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出逃那天，慈禧令人将珍妃推入紫禁城北门一口井内，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如今到紫禁城旅游，还有一口珍妃井可以参观，提醒吵闹的游客，宫廷里从来没有胜利的女主角。
（作者是新闻中心副刊组记者 yxtan@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