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下乡访问”也好,“亲民”巡视也好,总会引来异样眼光与“政治秀”之讥。政治人物立足本土,克服后殖民地的种种难题,理性施政,才是垂范后世的先机。


上回解读香港作家陈冠中的小说《建丰二年》,点出书中一处神来之笔,是说1979年12月10日的下午,“少总统”蒋经国与新加坡总理李光耀见面的情节。这个日期是虚构的,但李光耀自1973年起,便开始以私人名义到台湾会晤蒋经国,直至后者1988年去世,却是一段重要的史实。


本栏拙文见报后,随即奉接前辈新闻工作者陈加昌传来短信,说他所著《我所知道的李光耀》(玲子传媒,2015年9月,简称“《李》书”)曾详细述及“两雄相遇”的这件事情。我随即回应,这是多年来萦绕小弟脑际的大事,是不能不谈的,也必将借重大作。


顺道一提,1931年出生于新加坡的陈加昌,夫子自道,是位“传奇报人”。1973年,他创设了日文政经新闻社“泛亚社”。笔者与他的忘年之交,即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随后,他有关越南、柬埔寨、日本的中文大作,出版之后都一一饴赠与我。陈兄2005年退休,疏于通讯一段时日,最近重建联系,又蒙他惠寄《李》书,和新著《中柬风云60年》。


一般认为,李光耀与蒋经国两人都是“威权”型的政治领袖。又“私底下”秘密面谈,自然会引申出许多负面的联想。但是通过笔者的涉猎,又得《李》书一手资料,可以确认,如果没有这段“李蒋会”,亚洲“四小龙”之二大龙头不会如此迅速地形成,亚太区的政经史也会改写。


“李蒋会”到底是什么回事?2015年3月间,李光耀辞世,曾担任蒋经国英文秘书、目前为亲民党主席的宋楚瑜对媒体说,当年,李曾随蒋到南投溪头视察,李用闽南语跟台湾乡民谈话沟通,引起蒋的羡慕。蒋当时只能说江浙口音的国语,于是下定决心学闽南话。最后虽然仍不会讲,但总算听得懂。


由此反映,取长补短,互为借鉴,是两位领导人建立终生情谊的基础。然而,“下乡访问”也好,“亲民”巡视也好,总会引来异样眼光与“政治秀”之讥。政治人物立足本土,克服后殖民地的种种难题,理性施政,才是垂范后世的先机。


据陈加昌《李》书记述,李光耀对“老总统”蒋介石的认知,主要来自英文书本(笔者按:多为左派),以成败论英雄。蒋介石辞世时,蒋夫人宋美龄还为李的一句“世界缺少了他也照样生存”而表示不满。但13年后蒋经国逝世,李光耀却潸然泪下,而“新加坡对蒋经国之丧表达的敬意,在(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示出的礼节中似无前例”。


《李》书以很大的篇幅,述说新加坡建国以后,台湾如何不遗余力协助新加坡建立三军,巩固国防。书中指出,李光耀在他各次回忆中,都曾表示不可对台湾的帮助“饮水不思源”。因而,本书对2013年新加坡报业控股庆贺李先生90岁寿辰出版的《李光耀图片人生》,以及陈淑姗所著《吴庆瑞传略》,都遗漏了台湾,遗漏了作为“好朋友”的蒋经国,表示遗憾。


不错,直话直说,是“传奇报人”的风格,本人深切理解。


或问,“李蒋会”的过程是漫长的15年,新台两地的对口单位是“国防部”和“国安局”,双方也推行防务上的“星光计划”,从秘密到公开,中国大陆为什么一直表示“默许”的态度?笔者认为,那是神州大地本身政局演变所决定的。


无可否认,毛泽东与周恩来时代,中国对“李光耀傀儡政权”是敌视的,对台海彼岸也剑拔弩张。然而,内耗凶猛的十年文革,却让中国自顾不暇。关键时刻是1978年,毛周已逝,文革结束,复出的邓小平确定了改革开放的道路,访问新加坡,借鉴新加坡的经济发展。当时的李总理向邓提出,新中建交,先决条件是中国停止输出革命。


台湾方面,蒋经国1978年出任总统职,十年任内,结束了蒋介石时代国民党赖以建立治权的“反攻大陆”政策,实行“革新保台”,开动十大建设,培养本土人才,并解严解禁,使民主化更进一步。同时,这使得国民党有机会继续立足台湾,而海峡两岸关系也告缓和。


蒋经国晚年时,邓小平更以“留苏老同学”的关系,向台海彼岸伸出橄榄枝,而李光耀也乐于从中调停。蒋经国相应作出开放老兵返乡的举措,带来两岸旅游探亲的自由。只是1989年,北京发生了“六四”事件,使得这一融合进程产生波折。因此有人说,两岸关系不在“一国两制”,而在“一国良制”。


近年来,秉持“非共”政策的新加坡为中国大陆提供行政人员的训练,与台湾的商贸旅游关系也颇密切。据闻台湾(中华民国)每届总统候选人都会到新加坡来,考察本地的政经体制。


总括一句,前人种树,后人只能遮荫乘凉。在民主机制中,没有一个政党可以不经选战陶冶,光靠前辈的“威权”,便能传宗接代。最近哈莉玛总统对新加坡第四代领导层说,他们将由自己争取国人的信任,相信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