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册


当代很多能人志士,对师承与教诲存感恩之心,把自己受业的脉络记得一清二楚、把传承视为一己的整体生命,故尔能成就一方。


口传心授,从前是师傅传授秘诀与技艺给徒弟的方式,授业过程秘而不宣,总让外人对“身怀绝技”不外传的私密性,充满高深莫测的遐想。


恩师授业与徒弟学艺,这师承与来处,历代虽不乏名师出高徒的煌煌先例,但在强调规模效益及快速盈利的消费时代,经常被视为落伍守旧,属于遥远年代早已湮没的传承模式。然而世事变幻,今天根据专家与业界领军者的预言,在机器人及数码化日行千里的未来,规模经济反成落伍,个性化及创意力将取而代之,成为王者的核心价值。


可以预见,传统的家传与师承,将成为新时代超越普遍性与通俗化、胜人一筹的殊胜本领。其实,当代很多能人志士,对师承与教诲存感恩之心,把自己受业的脉络记得一清二楚、把传承视为一己的整体生命,故尔能成就一方。


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为八九周年庆而结集的大书《新加坡潮人故事》,记载了许多师承由来的故事。我因缘际会参与其盛,走访多位不同领域的翘楚,对此有深刻体会:在个人努力与创新的长程中,但凡衷心感念家传与师承者,更能总结前人的经验、秉持前行的动力,从而开拓新境界。


我国画坛写实派大家蔡名智,幼年先学画,后认字,其家传源自热爱绘事的父亲。酷爱美术的蔡父不仅随兴作画,还自制碳笔,把玻璃烧制成适于作画的黑碳粉,再以白面包磨成细粉作涂改,所绘家人画像与风景,效果极佳,因此蔡名智少时看画作画,多过认字写字。及至就学端蒙,他在二年级以彩色蜡笔画了窗外所见的天主堂一景,令端蒙任教的先驱画家陈宗瑞(1910年至1985年)激赏不已,把画贴堂。慧眼识君的陈老决定悉心栽培,经常雇上两辆人力车,带着他心目中的得意门生,师徒俩一道郊游写生,足迹遍及新加坡河、驳船码头、皇家山一带。直到蔡名智于1974年举办首展,陈老郑重告知要送他一份礼,原来便是为师珍藏三十多年、当年为学生贴堂的窗外一景习作,令学生终生感念。


执教端蒙中小学长达四十年、名书法家曾广纬,家传与师承同样厚重。其父曾任中文教师,严格要求幼年的儿子每晨必临《玄秘塔碑》。当年他们家店铺的楼上,住着一名相貌清秀、六十开外的老乡亲,写得一手好魏碑,见乡里子弟好学,便经常点拨,让曾广纬年少即习魏碑。那位名士高人,便是本地战前知名书法家曾彦士。从端蒙小学升上中正分校,曾广纬又遇上“穿着时髦,书法真不错”的名师林惠瀛(林语堂的侄儿),林師很欣赏曾广纬的魏碑,常给高分,还选为学校参赛的作品之一。


新加坡迄今为止唯一的七届全国乒乓男单冠军谢崇文,除了谢父早年全力以赴的亲子栽培攻略之外,他本人也适逢其会,得到多位师长的提携培育,包括华中体育主任林东鲁一眼认出尖子,强力鞭策,及学长符树电带领学弟陪跑陪练,无私的倾囊相授。


一年前为新传媒电视节目《有话要说》约访名厨郭文秀,畅谈六小时中印象最深刻的,除了他在困境中的奋发作为之外,还是他提及更多的遇上好师傅、好朋友传授厨艺。郭文秀本人可能没有察觉,他访谈中重复提及很多次的,都是别人的名字。正如他在《巅峰的厨艺》著作中,开篇自序所说的头几句话:“今天的我,不管在厨艺还是做人处事,都要感谢许多伟大厨师的栽培。对这些才华横溢和慷慨无私的老师们,我怀着无比的感激。”这是对师承最直接而动人的话语。


十余年前我在清华大学攻博期间,旁听了艺术家陈丹青在美术学院所作的好几堂讲课,印象很深的,也是师承与传承。记得他在课板的最底端,写了自己的名字,一路述说一路往上写,字体越写越大,谈论师承与影响,都是他的老师及倾慕的中外名家。


因此,不论我们的国家叙事如何定位新加坡开埠等等相关课题,人不能忘记自己的家传,自己的师承,自己的来处。


(作者从事媒体与翻译培训 cmw.zmy@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