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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无能,政客无良,百姓无智。祖先的骁勇善战,丰功伟业,唯有留存古迹墙上,期待后世子孙能参透复兴之道。


“柬埔寨人曾经是那么聪明,拥有那么高度的文明,今天我们国家为什么变成这样?”


30来岁的僧人带着一名年轻僧侣,沿着浮雕边走边谈,眉宇间透着忧戚。


我正惊叹吴哥窟浮雕的华丽壮观,开口问询,对方发挥佛心友善解答一番。攀谈一阵,彼此都赞叹东南亚在千年之前曾出现吴哥窟这样不俗的艺术结晶,他忽然感慨起来,说了上面那番话。


他指着廊道上被磨平的部分墙面说,吴哥窟几十年前刚准备修整时,外包给印度公司,结果遭到破坏,公司说是化学品的反应,但柬埔寨人认为是嫉妒高棉族这一印度教的奇迹,存心破坏。总之后来赶紧换了承包商,但破坏部分已经无法复原。


高棉人的历史源自印度,早期多是印度教徒,吴哥窟的兴建始于12世纪初高棉统治者下令弘扬毗湿奴的恩典。在高棉王国随后的政治变迁中,继任者又兴建更多庙宇,扩大了吴哥窟的规模。


吴哥遗址在15世纪暹罗人入侵后,高棉王国迁都弃守而逐渐为丛林湮没,甚至被遗忘。但也因为这样,它躲过后来的许多战乱,包括20世纪红高棉大规模杀害知识分子与破坏文化的恐怖统治。


高棉王国在9世纪到15世纪曾经统治印度支那半岛大部分土地,最强盛时期,今日的泰国、老挝和越南南部都在其版图内。


湄公河流域的热带雨林带来丰饶物产,即便在几乎一穷二白的乡下地方,今日犹可见处处水果摊,洞里萨湖渔产不绝,按理,1600万人口的小国,光是靠天,也能过上饱暖无忧的日子。柬埔寨人相信他们产的大米比泰国米好吃,事实上似乎如此,当地烹调口味属印度支那体系,我主观上却觉得比泰菜、越菜更可口。


每个人都跟你说,柬埔寨是穷国,人民非常穷。这些你都知道,但那丰沛的雨露、肥沃的土地滋养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成就了什么?到处可见的乞丐、穷人,眼睛里的焦虑不安甚至绝望,该用什么样的经济学去解答?


正确答案是政治而不是经济。


洪森的政党刚刚在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他自己连任总理进入第33年。这些年来,从数据上看,柬埔寨经济总量从30几亿美元增加到200多亿美元,人均国民所得也有倍数增加,绝对数字却只有1300多美元。


国家最主要观光资源吴哥窟的经营与门票收入,从2016年起才收归国有,在此之前一直由一家私营企业经营,官方说法是过去的国有化效率不彰,因而委托私企经营。该企业负责人是越南裔,反对党长期以此质疑执政者,当地人也普遍传言,企业与洪森有密切关系。


洪森曾是红高棉军官,靠越南扶持夺得政权,人所共知。至今,一些大城市的电力系统也都外包给越南公司经营。


收归国有后的门票大幅涨价,游客和收入仍持续增长,今年上半年收入为6100多万美元,整个暹粒市几乎就靠古迹吃饭,明显的事实却是,才十几万人口的地方,人跟狗都吃不饱。


柬埔寨的历史长期受外国与异族左右,特别是近代,由于王室疲弱,左右两强越南和暹罗长期对她虎视眈眈,近百年法国殖民者的保护,才使她免于暹罗的并吞,然而王室仅存的权势也在这时期被法国人压榨殆尽,从此柬埔寨王室成了全然的象征意义。


二战结束不久,西哈诺(西哈努克)王子争取到完全的独立,但没有太久他自己让国家卷入越战,随后被龙诺将军推翻,柬埔寨于是在几股势力之间浮沉拉扯,终于在1975年,越共扶持的红高棉波博政权攻下金边,开启了血腥灭族的统治。


除了农谢毕业于泰国的大学,红高棉领袖波博、英萨利、乔森潘等人都来自柬埔寨的精英学校,曾留学法国,乔森潘甚至取得巴黎大学博士学位。


但也就在这些人统治下,从1975年至1979年间屠杀了200万人,相等于四分之一的人口。最悲哀的是,被杀的都是稍有知识的教师、僧侣、艺术家等等,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命脉从此瓦解断绝。


旅途中遇到香港来经商的店家,据他观察,大屠杀40年过去,这个国家仍然无法建立完整的知识界,基础学校的教学经过两代人,还只能是半文盲摸索着教育下一代。


家族受害的当地人说起这段历史,犹自泪眼盈眶,他们认为那些民族精英之所以变身杀人魔,除了迷信左翼思想到极致,也受了毛泽东时代的鼓舞。


过去30几年,政局虽已经相对稳定,对国民的教育却显然没有长足进步。毕竟,知识分子多了,独裁就难以遂愿。


如果还有值得欣喜的事,就是暹粒所见之人,没有很多旅游区普遍感觉到的贪婪,也不势利,可见本性的纯良。


王室无能,政客无良,百姓无智。弱国而无智慧,则对外受大国勒索摆布;政治而无善类,则对内将百姓当俎上肉以自肥。祖先的骁勇善战,丰功伟业,唯有留存古迹墙上,期待后世子孙能参透复兴之道。


(作者是本报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