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方设法


信任是要努力经营的,不会因为你是父母、记者、政府或管理公司,就会自动信任。信任要花时间争取,通过相处和观察才能萌长。


上周四,我在坐拥168摊美食的旧机场路小贩中心走了几圈,了解社会企业接管一年后的实况。


完成一个多小时采访后,我点了排长龙的炒福建面和等号码的罗惹,再加一杯咖啡和甘蔗水,找了一个清风拂面的角落,打开电脑写稿。


旁边桌一对年轻女生在喝咖啡,轻笑着聊了一个多小时,桌边还放了一个行李箱,看似刚从“新机场”直奔“旧机场”。


小贩中心比过去明亮干净多了,几年前我兴致勃勃带亲友享用绝顶美食,小朋友却嫌环境有点热和脏乱。如今恍如时空错置,此情此景一度感觉来到“没冷气的咖啡厅”。


当天这里还在风口浪尖。上月23日,何姓网民在面簿为小贩请命,贴文两天内疯传5000次,指有小贩签下不合理合约,条款包括若在原本休假之外不开摊没通知,就会遭管理公司惩罚;合约也强制必须工作超长时间。有老小贩向他感叹,这样干脆提早退休。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群情汹涌,感叹社企业者何时竟成了小贩的“老板”。


但该区议员和接管小贩中心的职总富食客都迅速公开纠正,表明除了两摊新签约小贩须每天营业至少八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之外,其余小贩的营业时间都没硬性规定,管理公司“不会惩罚也不曾罚款”。


跟几名“包打听”小贩聊天后,经过一番观察,一个小时后我幸运找到正在跟小贩聊天的何姓网民。


这名教育工作者再三拒绝受访,我旁听他跟小贩解释,他在网上发言纯粹转述小贩心声,“更开心被证明自己是错的”。当天傍晚他就撤下贴文。


过后找到抗议不合理条约的阿嫲小贩,她坦言“只是听顾客说的”,自己没受影响。新签合约的小贩也说,签约时清楚选择营业12小时,知道每摊都得贴上标明营业时间的贴纸,但其实管理公司“闭一只眼”,虽然要求“讲一声”,但不开摊或提早收档也从未被罚。


过去三周,我跑了五家社会企业经营的小贩中心,顺便观察两个传统小贩中心,并跟进报章来函和网上言论。综合反对社企模式的小贩和网民的想法,听到两种“阴谋论”。


一指政府要通过外包给社企“甩包袱”,从让社企管理七家新小贩中心、接管六家现有小贩中心,迟早接管全岛114个小贩中心。二指政府让管理食阁和咖啡店的餐饮集团“打击”受大量津贴的小贩中心,最后把他们全都“食阁化”,收取市场价格。


这些论点的核心都是在质疑,环境局管得好好的,为何要外包?多了一层中间人,肯定在商言商,以“社会企业”之名行加重小贩负担之实。


撇开推论动机的阴谋论,这些核心课题值得探讨,尤其针对社企模式“管太多”、小贩“成本高”,该怎样调整才合理?目前小贩中心情况是否理想?


我国约有6000个小贩中心熟食摊,近四成从第一代传下,月租获大量津贴,只付象征式的192元或320元,有些摊主选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开档,甚至私下非法转租或“顶给外国人”。长此以往,食客经常扑空,纳税人也未必同意这样的“津贴”。


如何控制成本、妥善管理?要继续适度津贴,还是全凭市场供需运作?该规定开摊时间以保持中心活力,还是让小贩凭智慧和需求做主?如何平衡,得出双赢方案?政府的监管角色看来依然关键。


回到阴谋论,一切的臆测,看来都是出于不信任和缺乏沟通。当期望越来越多元,需求越来越巨大,公务员已无法像建国初期“什么都自己来”。适度外包、借助私企专长,或许是解决繁杂问题的出路。


但信任不能外包。就像父母再忙不过来,也不能把教养责任外包给女佣和老师;记者采访任务多到“压力山大”,也不能把采访求证的责任外包给网民的报道;作为人民父母官的公务员,也不能把关心民情和掌握实况的责任,外包给社会企业。


孩子、受访者和人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一切看在眼里,写在心底。


信任是要努力经营的,不会因为你是父母、记者、政府或管理公司,就会自动信任。信任要花时间争取,通过相处和观察才能萌长。


最近跟“劳资政”(小贩、社企业者和当局)密切联络,我看到建立互信的希望。从部长到环境局团队,都频密到小贩中心听民声解民情;社企业者也卷起袖子,为促进人流、减低成本、提高生产力绞尽脑汁。


更让人窝心的是,我听到小贩在“贩咖”反馈会议强调小贩“有要求,也要有付出”,建议午餐免费停车吸引顾客,额外费用可由摊贩和管理公司“一人一半”分担。


谈到建立信任,我想到丹戎巴葛区一名女小贩,八年前租赁组屋邻居借钱不还,反报警诬赖她打人,她拨电给选区工作人员申冤,过后居然接到当年高龄87岁的建国总理李光耀来电,听她倾诉近20分钟,还鼓励她说“我们会跟进处理”。


建国总理去世那一个下午,我到吊唁处走访,看到那名女小贩身边的九岁女儿正捧着一束鲜花,写着“我们的祖父”。


这份信任没有外包,听在耳里,长存心底。


(作者是新闻中心采访组执行级记者 woonwj@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