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停
要慎防本为积极正向动力的完美追求，变成一种偏执又扭曲的执着，结果只管功利，只看效率，只赞颂成功，只为去除所有的不完美。
不知道多少人看过这部20年前面世，在票房失利的好莱坞科幻片《千钧一发》（Gattaca），但它却在我无心插柳观看后，意外成为我至今最喜欢的电影之一。
现在谈这部电影的故事，大家可能不觉得有什么惊人的巧思，但在智能手机、人工智能都还前所未闻的上世纪90年代，这部电影触及的基因编辑题材，在当时可谓非常超前。电影讲述在未来世界，人主要都通过基因编辑来繁衍完美的优质后代。主人翁作为一个基因没有经过改造的普通人，不幸被社会评定为“没用”，而无法加入他梦寐以求的太空人计划。故事于是通过主人翁如何偷天换日，冒用他人身份，再凭借个人超凡的意志力，用后天努力战胜先天基因不足来圆梦，对优生学进行了深刻反思。
时移世易，在今天重提这部老片显得格外合适宜。中国科学家贺建奎日前宣布，全球首例含有爱之病免疫能力的基因编辑婴儿在华诞生，轰动世界，也掀起了舆论千层浪。
各种道德伦理问题随之浮现，议论的范围从那对基因编辑双胞胎，一直延伸到人类社会的最终存亡，当中包括：那对双胞胎体内的CCR5基因被修改，有了抵御HIV病毒的防御能力，但这个先天的改变，是否会使她们有其他生理问题或更容易患上某些疾病，是否也会波及她们的后代？
虽然贺建奎坚持他的基因编辑只限于应付疾病，但技术成熟后是否会进一步用在改造出更聪明、更高、更美的人类，甚至把人类原本的极限推向超人的“非人”境界？这种违反大自然的结果要如何预防？再者，这项技术甚至会挑战和颠覆人的定义，连带形塑人之根本的宗教教义、道德规范、文化认同都将受到何等巨大的冲击？从人体到人类、人文乃至人世，有着层层相连、环环相扣的深远影响。
然而，暂且撇开这项基因编辑技术的道德对错，如果我们相信一切都由某种供需驱动，科研的出发点不外就是单纯地通过不断的探索、创新和进步，接近人类社会心向往之的完美。因此，这项惊世骇俗的创举值得我们集体反思的，也在于人类对完美的追求有没有限度？
上周的《早报星期天》周刊刊登了一篇有关韩国整容文化的专题报道，也访问了两名特地到韩国整容的年轻新加坡女子。整容与基因编辑的道德涉及面固然不可相提并论，但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其实本质无异，就是通过人为介入去改变先天的不足。就如文中受访的一名韩国整形外科医生金男昊一针见血指出：“脸型是天生的，可以这么说，选择整容的韩国人是在对抗基因。”
人类社会的发展动力就是在这场完美长征中不懈地向终点迈进。也因为有这份渴望，我们才会精益求精，鞭策自己持续突破，从而实现进步。无论是改造基因、改变容貌，改善生活或改进社会，都是源自同一心理。虽然追求完美的心态是一种上进，不能说有错，但一旦走向极致时，就难保不会有变调的风险。
数月前，26岁阿拉伯裔以色列人亚新在他的面簿页面“Nas Daily”制作了关于新加坡的视频，并以“近乎完美”的国家来形容新加坡。这份赞誉多少包含了每个新加坡人在各自岗位的一点付出，也因为每个个体的贡献才成就了一个令外人刮目相看的总体。事实上，自国家独立以来，新加坡人一直生活在一种忧患意识下，响应领导人的号召，凡事努力做到最好，用能够叫全民引以为傲的尽善尽美，让小红点在世界舞台发光。
时至今日，纵使新加坡已从第三世界跃升到第一世界，但一个更复杂的环球化世界格局，意味着我们这个弹丸小国要继续追求完美的高指标依然不能降低，因为不进则退的代价，作为小国的我们尤其付不起。然而，我们同时要慎防本为积极正向动力的完美追求，变成一种偏执又扭曲的执着，结果只管功利，只看效率，只赞颂成功，只为去除所有的不完美。
在我国第三与第四代领导人准备交接之际，在一年又来到新旧更迭之时，从社会到个人，值得深思的是我们应抱着什么心态看待完美。万象更新时，我们总有各种各样更美好的期许和想象，但我们要懂得享受和歌颂追求完美的过程，而不是只求完美的结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怀着正确的态度，包容沿途的种种不完美，泰然处之、宽容接纳，成为心态完美的个人、社会文化完美的集体。
就如电影《千钧一发》最感人的一幕，不只是主人翁排除万难获选登上太空梭，而是在最后的基因检测时，那位医生明明知道主人翁的真实“劣质基因”，却悄悄让他过了关；任何完美都要有对不完美的包容，方能促成。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angyt@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