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之言


《马来纪年》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还未伊斯兰化的年代,新加坡许云樵翻译为“信诃补罗(新嘉坡)”。有一年,名为“督达”(todak)的剑鱼成群跳上岸,攻击人群,愚蠢的国王骑着大象赶来,命令人民组成人墙,肉身抵挡的结果就是人们被剑鱼大规模杀害。就在危机的时刻,一个小男孩高喊:“何不拿芭蕉树的茎构成围栏?”国王准奏,马上采取应对措施,果然一招见效,剑鱼刺入芭蕉茎,动弹不得,最后岸上的人们拿出武器,轻轻松松解决了剑鱼,鱼尸堆积如山,吃都吃不完。


危机解除,国王起驾回宫,臣民大事庆祝的时候,有大臣提议,那孩子如此聪明,长大还得了?应该马上杀了除后患。国王准奏,就把有功于人民的孩子杀掉。


《马来纪年》里有好些有趣的神幻情节,值得大书特书,上述这则政治意味浓厚,聪明勇敢的孩子在历史故事中经常不得善终,谗臣几句话,为保自己利益的统治者往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之前准备写作时偶然发现这个故事,感触特别深,历史似乎老在重演。最近读本地马来作家伊沙卡马里(Isa Kamari)的小说中译本《悲君统治》,小说家借文西阿都拉(Munsyi Abdullah)之口,引了这个故事,批评古时候马来权贵压迫百姓滥杀忠良导致民族积弱。伊沙卡马里的小说总让我惊艳,之前的《剌哇:白礁岛悲剧》,谈少数民族实里达人的变迁,他们追随柔佛苏丹来到新加坡,接受伊斯兰化,最后却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作为海人的生活传统。《悲君统治》则描述马六甲人、武吉士人与英殖民者之间的紧张关系。读伊沙卡马里的小说,马来人不再是铁板一块。


陈妙华女士近年致力翻译马来小说,帮助读者了解马来人如何思考民族和宗教,尤其在这个看似多元的时代,意义非凡。


《悲君统治》以真实历史为背景,借真实人物演绎,小说里的莱佛士是个高傲的权谋者,他和法夸尔威逼利诱天猛公与苏丹胡先,送他们鸦片,用毒品消磨两位马来统治者的意志。英殖民者利用鸦片称霸19世纪,新加坡鸦片山下的鸦片加工厂曾是亚太的鸦片中心,资料显示,海峡殖民地政府有超过一半的税收来自鸦片贸易,那样一个鸦片经济时代。


鸦片作为意象,在旅台马华小说家张贵兴新作《野猪渡河》中得到绝妙的文学性演绎。


二战时代,日军侵占砂拉越小镇,奸淫屠杀无所不用其极的恐怖地狱,华人村民大逃亡,游击队与少数民族部队艰苦抗击。小说里没有英雄,普通百姓到积极的抗日分子,始终逃不出无所不在的鸦片瘾,隐隐如魔咒,总在关键时刻害人铸下大错。


无论是《悲君统治》或是《野猪渡河》,小说家始终以内省的方式,检视历史。


外来的侵犯暴露出族群内部根深蒂固的症结,仇外绝非重点。


明年新加坡开埠200年纪念,是大规模检视历史论述的好时机,《悲君统治》就是很好的参考。


小说描述莱佛士、法夸尔、天猛公与苏丹签约时的场景,值得玩味:莱佛士宣布他“发现”了新加坡,苏丹与天猛公心想新加坡早已是闻名于世的贸易中心,莱佛士到底发现了什么?讽刺的是,两人抽了鸦片,快乐似神仙,也就不当一回事了。更讽刺的是,后世的人们,拥抱莱佛士的说法多少年后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基本认知?


(作者是新闻中心副刊组记者 yxtan@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