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文物无言,但诗人余光中的《白玉苦瓜》,却以“国宝”的颠沛流离,道尽中华民族劫后重生的坚强意志。诗曰:“茫茫九州……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皮靴踩过,马蹄踩过/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台湾“九合一”地方选举期间,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不断牵扯政治争议。镇馆之宝翠玉白菜,迁往台中世界花卉博览会展出;还有院长人选背景问题、当局将北部院区闭馆三年整修的计划,都被外界质疑为民进党政府的政治操作,以“国宝”当作选举工具。
其实这类争议在2000年民进党第一次当政时,便开始发生。位于嘉义的故宫南院改名“亚洲文化艺术博物馆”;2008年国民党马英九上台,才称回“国立故宫博物院—南部院区”。
台北故宫文物,背后是一幅悲壮的图卷!
文物无言,但诗人余光中1963年的一阙《白玉苦瓜》,却以“国宝”的颠沛流离,道尽中华民族劫后重生的坚强意志。诗曰:“茫茫九州……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皮靴踩过,马蹄踩过/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诗人说的,是1933年从北京故宫迁往南京,八年抗战藏于四川乐山、峨眉、巴县三地,抗战胜利后集中于重庆,运回南京;再因躲避内战战火而落户台湾,并在台湾境内三迁,1965年定居台北士林外双溪的那批60多万件(有实际统计数字)国宝文物。长年累月的烽火追逼,迂回曲折的舟车劳顿,开箱点算,一件不少,可谓人间奇迹。
记得以前在报馆工作,有两年得到台北代表处送赠的日历记事本,都以台北故宫文物点缀页间,爱不释手。近年,台北故宫系统性地为当地人,也为大陆客、世界观光客介绍馆藏文物,让台湾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与学术研究的重镇与交流中心。很不巧,我在中国的豆瓣、知乎等网站上,都读到北京与台北两个故宫文物的管理而有此比较:
据北京故宫不完整统计,有六次文物严重损坏,一次文物随意丢弃,五次文物失窃,一百多本古籍善本账目混乱。
据台湾台北国立故宫完整统计,有两次善本类浸湿事故(古籍善本账册清楚,均为1950年代在雾峰北沟库房登记之账目),零失窃,零丢弃事故。(注:由于浸湿事故,孔德成辞去故宫管理委员会委员职位。)
北京央视纪录片总导演周兵所著《台北故宫》(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2月)提到:“文化大革命时,《清明上河图》被(林彪麾下参谋)李作鹏强行从故宫博物院‘借’出,据为己有。林彪倒台后,《清明上河图》才又重回北京故宫博物院中”。茫茫九州,到底有几个李作鹏?让人联想到,一党专政与政党轮替两种制度下,行政监管、责任承担、公私界限等方面,或许真有不同。
依我看,大陆上有此“惊觉”,源于长久以来人们对北京故宫文物的播迁,尤其是迁台,非常不了解。一般都指蒋介石挟持这批文物,作为国民党正统治权的根据。被中共列为四大内战战犯的,除了蒋介石、陈诚两位正副总统外,就是把万两黄金运台的央行总裁俞鸿钧,以及把千年文物运台的杭立武。
笔者视黄金如粪土,但对于中华民国前教育部长与驻泰大使杭立武(1903年至1991年)的事迹,却在30多年前已在关注。1980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杭先生所著《中华文物播迁记》,作者曾到新加坡来向媒体推介。多年以后我在前《南洋商报》书库中发现此书,影印了一本珍藏。30年文物播迁,这是毫无夸张如实详尽的全纪录!
最近又在国大图书馆借到台北中央研究院口述历史丛书中的《杭立武先生访问纪录》,进一步体察这位传奇人物的一言一行。
杭立武是留学英国的政府人员,对中华文物本一无所知。1937年,侵华日军压境,南京危在旦夕。十数名外籍人士组成“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33岁的杭立武担任委员会总干事,有如电影《辛德勒名单》中的辛德勒。但这时却接获蒋介石严令,负责把存于南京的北京故宫文物抢运入四川。陆路方面押运人是庄严和那志良两位专家,水路由杭立武护送。杭把文物送上船后,本想仍留在南京担任救人工作,但船长坚持如果杭不上船他们就不走。当时船上已挤满难民,水手抛下缆绳拉杭上船。船走不久,南京就沦陷了。
这是杭立武首次与故宫文物发生关系。之后,他多次受委,文物的抢救成了终身事业,也造就了他的个人传奇。据访问纪录所述,1949年12月9日,杭立武随行政院长阎锡山与若干政要,在成都新津机场乘最后一架飞机撤退赴台。即将起飞时,张大千乘车匆匆赶来,并带来78幅敦煌临绘壁画。飞机已经超重,坚持不下,杭立武放下三件行李换载张大千的画,并对张说,行李中有我全部积蓄二十几两黄金(当时政府以黄金发薪俸),到台北后,你的画要赠与政府。终于获得张大千签字同意。
总觉得,今天那些把故宫文物当政治足球踢来踢去的政客们,要好好回顾杭立武的生平,还有余光中的《白玉苦瓜》,一阙不朽的诗篇。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