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声道



社会不平等课题延烧近一年，回顾过去的讨论，一个吊诡的现象浮上台面；这场沸沸扬扬的公共舆论中，深陷社会底层的“当事人”显得格外沉默。


今年2月，南大人文与社科学院副教授和社会学系主任张优远的著作《原来不平等长这个样子》出版，不平等课题随即引起热议。5月，哈莉玛总统代表政府发表政府施政方针；不平等课题从民间和学术讨论，跃升为国家的重大议题。


这个现象固然令人鼓舞，但这场舆论的论调似乎正悄悄出现变化。


张优远在书中，从社会底层的故事出发，多面向地探讨不平等的前因后果。但在舆论沸腾后，我们听见的是领导人的政见、学者的分析、网民的反弹；在一些报道中，也听见一些人阐述他们脱离底层、成功跃升的故事。张优远书中那些底层人的声音，似乎逐渐被这片众声道淹没。


为寻找这把缺失的声音，我和采访团队走访多个邻里展开调查，筹备《敲开五扇门 聆听社会中下层》专题报道。不平等是什么？我们敲着一道道紧闭的门，不只是为了寻找答案，也是为了邀请低收入家庭走入公共舆论空间。


对一般人而言，不平等课题或许只是一种学术和政策的讨论。但对深陷底层的人来说，它却是切身的痛。要把自己的伤疤曝露在别人面前，谈何容易？


一对受访的年轻夫妇令我印象深刻。从小在中产家庭长大的丈夫，婚后因为失业，和妻子搬进岳母的一房式租赁组屋。他因为感到羞耻，至今不敢让亲友知道他的住所。初次见面时，两人答应接受第二次专访，让我们进入家里拍摄。他们想让读者知道，“住在租赁组屋的人，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流氓或嗜毒者”。但他们最终反悔了，理由是，他们“担心被认出来”。


敲了数百户家庭的门，采访团队终于找到五户愿意上报的家庭。当中三户是低收入家庭，两户是小康之家。原以为完成采访后，下来的工作会一帆风顺，但情况并非如此。


在书写过程中，采访团队向多个单位询问相关数据。有单位得知我们在筹备不平等专题报道后，要求我们提供受访低收入家庭的资料。他们希望核实受访者的背景，以免出现片面报道。对方特别强调，他们不认为这些低收入家庭会撒谎，只是担心他们在叙述自己获得的援助时，出现疏漏。


基于隐私考量，我们没有按要求提供所有低收入受访者的资料。但有一户家庭受访时，出现不少自相矛盾之处；为确保报道无误，我们只核对这户家庭的背景。


不料，我再次探访这户家庭时，受访者告诉我，他接获相关机构打来的电话，问他为什么找媒体申诉自己的处境。他说，他尝试向对方解释是记者找上门，而不是他主动找媒体，但对方似乎不信。


我们难以核实双方的谈话内容。重点是，受访者在那段对话中，觉得自己受质疑。他鼓起勇气公开自己的故事，换来的却是无奈。


这或许只是孤立的事件，但仍值得深思。在这场不平等的对话中，话语权在谁手上？底层人的沉默，不也是一种社会不平等的表现？这份沉默的根源不仅在于个人，也在于机构的态度。


10月，名为“提升”（UPLIFT）的政府跨部门工作小组成立，致力深化有关不平等的讨论，低收入家庭是小组进行交流的重点对象之一。在对话如火如荼进行之际，我们应进一步思考，该如何让低收入家庭安心地走入公共舆论空间。


在不平等课题的公共舆论中，我们大多透过别人的视角，了解底层家庭的故事。但子非鱼，这样的讨论必有盲点。低收入家庭或许无法用学术语言参与讨论，但他们讲述柴米油盐的字里行间，或许隐藏着宏观政策下忽略的细节。


（作者是新闻中心特稿记者 xfhuang@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