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言说
在隐隐约约之中，我们已经知悉，“手足风险”的现象存在于本地社会，它酝酿的问题或许已在家庭的门外徘徊很久。
网络时代无奇不有，影响力也无远弗届，它时而让人忧心，时而让人温暖。热心网友近期发出的送暖贴文，集结的力量超乎想象。
是的，就是要从“光顾毛巾摊”那件事谈起。
上月17日，一名网友在面簿贴文，呼吁公众以实际行动，支持一名在牛车水大厦底层183号摊位摆摊卖毛巾的小贩。
55岁的毛巾小贩熊宝明在那里开摊谋生，也照顾两名患有残疾的妹妹。由于牛车水大厦从3月起将关闭整修三个月，热心网友因此发文呼吁公众给予支持。
网络的号召力为毛巾摊位带来暖流，让人看见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相挺，也让社会散发人情味。贴文发出不到一天，吸引4000人转发，网友纷纷表示要去买毛巾。
由于公众的回响太热烈，令摊主“受不了”，唯有拜托媒体代为“谢谢大家的关心”，并表示“只想靠双手过平静生活”。他受访时表明自己“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尽一点责任而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家庭的成员愿意彼此分担，量力照顾弱势的手足，勾勒出一幅同舟共济、手足情深的画面，所展现的家庭凝聚力应为人人所称羡。试想想，一个家庭要同时照顾两名残疾的手足，若没有坚厚的价值观作为凝聚家庭的强大后盾，生活里面对的艰巨挑战迟早造成家庭分崩离析。
传开社会上的好人美事，有促进社会融合的作用，也激发旁观者的另类思考。正当大家忙着送暖之际，相信很少人会注意到此事凸显的一组关键词——“手足”“单身”“责任”。这些词汇之间相互牵扯与影响的微妙关系，在本地多数的家庭里并不公开谈论，但有关现象却是亚洲一些国家与地区开始关注的社会新议题。
本地社会对“投资风险”“医疗风险”“婚姻风险”等与风险词汇连接的概念并不陌生，不过，若要摊开讨论“手足风险”这个新词汇，相信会觉得不自在并有所避忌。
“手足风险”相信源自日本。日本社会随着手足人数的单薄、家庭功能的崩解，社会的结构改变，而衍生出这个状况。
2015年，日本的《AERA》新闻周刊进行的问卷调查发现，许多人对兄弟姐妹的将来是“忧心忡忡”的。他们担心，“不婚的姐姐将来如果需要照顾，是不是非得靠我不可？”“如果爸妈都过世了，照顾弟弟的责任全落到我头上，该怎么办才好？”
2016年，日本作家平山亮和古川雅子联合著作的《手足风险》出版，书中把兄弟姐妹成年后，对个人激发出的风险意识称为“手足风险”，并提出问题——“当父母老迈或离世，而我们也慢慢变老时，兄弟姐妹究竟是我的资产，还是负债？”与读者探讨家庭中的社会关系。
在台湾，当地社会近年来已步入高龄化，而少子化的状况也陆续浮现，“手足风险”的现象开始受到关注。
在新加坡，法律并没有明文规定兄弟姐妹之间有责任与义务必须彼此扶养与照护。尽管如此，一旦家庭有需要，手足之间通常都会相互照应；只不过放眼周遭，这项任务往往是让家中的单身者承担最多，犹如牛车水毛巾摊主在受访时透露，“他的家里有多个手足，他们都关心妹妹，只是大家都有工作和家庭，才由单身的他照顾”。
这个现象有研究报告佐证。2018年8月，连氏基金一项探讨“照顾年长者所面对的挑战”研究指出，在本地，照顾年长父母的负担往往落在单身女儿身上，因为她们还和父母同住，也没孩子需要看护。
报告更指出，这些单身女性为此放弃事业、耗尽经济资源，健康也受影响。研究人员因此建议，社会必须关注这一群体，应让家人之间有更好的协调以履行看护的责任。
在隐隐约约之中，我们已经知悉，“手足风险”存在于本地社会，它酝酿的问题或许已在家庭的门外徘徊很久。为了要保护家庭作为社会坚强的堡垒，正视现象，方能解脱。
参阅《手足风险》，归纳出三种状况最容易让手足产生风险意识：一、要长期照顾父母时；二、要分遗产时；三、要长期照顾患病的手足时。这本书预测日本社会在未来的五年到10年内，手足之间可能面临紧张的关系。因此，作者建议及早化解这些问题，有助于促进手足之间在紧急时刻互相扶持，把彼此视为心灵上的“资产”。此书提供的经验，可作为借鉴与省思。
家庭是一个永久性的亲属团体，同一父母所生的兄弟姐妹基于血缘的关系一起生活，应彼此照应分享、患难与共、资源共享。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由血缘与社会等关系所建立与衍生出的人际关系网络，会产生不一而足的情况与纷扰。
我国社会过去遵循的家庭伦理，主要仰仗儒家所提的五伦十义。在过去成员多的大家族年代，大家秉持传统的家庭价值观，走过一代又一代。时移世易，现今的新加坡社会已难以避开高龄化、不婚化、少子化的趋势，社会的结构会变化更快。国人今后为了生活，很有可能就不得不更在意、更计较因手足而产生的风险。
手足本是同根生，哪方有难理应情义相挺；然而，个人际遇往往在不知不觉中激发了手足间的矛盾，唯有构建雄厚的手足情感资本，或许有助防范“手足风险”意识的进一步深化。
（作者是本报新闻编辑组副主任 ongby@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