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回到“初心”,坚持“华人讲华语”的合理性,把运动的受惠者确定在用华语思考、用华文写作的那些人,那就积极多了。


中华社会很喜欢庆祝某某运动的周年纪念,如今年(2019年)是“五四运动”一百周年,等等。新加坡有个“讲华语运动”,是1979年由建国总理李光耀掀开序幕的,今年是40周年。


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但这个运动,做了40年,却似乎有越做越远离初衷之势,因此康庄道这里想谈谈它的“四十之惑”。


40年了,君不见,本地越来越多华人家庭讲英语。“方言回潮”之风(可以说是讲华语的“反运动”),让许多不明就里的年轻人宁愿花钱补习方言,也不愿在学校念好华语。“我恨华文”之声,时有听闻。新加坡的国家资源是有限的,当你看到,运动是那么积极推动,每年都由总理或部长亲自主持,结果却适得其反,诚然令人痛心。


当然,我们也不应把所有的社会现象,都归咎于某个“运动”。不过,运动出现偏差,又怎能视而不见?


讲华语运动本来有个明确的宗旨:“华人讲华语,合情又合理”。当年我从英文报转入华文报界,便听到曾经参与采访1979年运动发轫的前辈说,李光耀对华语的重视,是令整个华社和华文报界都认同的。


李先生来自一个土生华人的“峇峇”家庭,留学剑桥学法律,英语和马来语都是一流的。但为了从政,他得掌握“华人社会的语言”,首先是福建话。网上现仍保存华语运动创始之际,他的闽南话致辞,说“小弟”用了十多年时间学福建话,这是“小弟”的政治资本啊!接着便向华社解释,华语将越来越重要,因为它是华人的共通语言。


李光耀学习华语,是身体力行的。直到晚年,他还出书述说自己学习华文华语的经过。固然,这难免会被视为某种政治宣传。但他坚决认为:“华语也是一种国际语言”。记得上世纪90年代,我到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中文台任职,李先生到访英国,便接受中文台一位资深同事的华语访问。


其实按照国际惯例,各国政要或外交官有话昭告天下,便一定要到BBC总台去,接受英语访问,包括中国大使都是如此的。李光耀本身说英语也不成问题,他为什么要用艰苦学来的华语,到中文台做访谈?这很耐人寻味。


据考,那是上世纪50年代的公民权运动,促使新加坡四种官方语文的诞生。在本地人请求下,英女王答应废除林德宪法的语文限制,让不谙英语、但住满八年的本地居民,都有机会申请为公民(市民)。1956年马绍尔当首席部长时,英文、马来文、华文(华语)和印度文(淡米尔语)正式成为官方语文。


到1993年,中华总商会也打破方言帮的观念,举行普选,以华语为工作语言。你看,从历史溯源,华语是多么重要的本地语言!


反观讲华语运动,近20年来的做法,可说都在“哀求年轻一代说华语”的框架中进行。但就像墨菲定律所宣示,面包掉地总是搽了牛油的一边盖在底下——你越担心它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让讲华语运动回到“初心”,坚持“华人讲华语”的合理性,把运动的受惠者确定在用华语思考、用华文写作的那些人,那就积极多了。


方言放宽固无可厚非,但如称为了老人非方言不可,那又不完全正确。记得所谓方言“解禁”之际,我订了付费电视的粤语频道给父母亲观赏,只听得老父说,有广东话节目看虽然不错,但如果不是新加坡的华语政策抓得那么紧,像我这样的人(第一代移民)是绝对不会讲华语的。


马来西亚留台学者作家黄锦树,曾有一部思想精华之作《火笑了》(台北麦田出版,2015年11月),其中有一篇《我们的新加坡》,是这样写的:


“我们南柔长大的华人孩子,几乎是看着新加坡长大的……从小,我们听的广播、收看的电视节目,都是来自新加坡的。因此新加坡推广的讲华语运动,其功效遍及柔南——譬如我完全不识字的母亲也是透过电视连续剧学会说华语的,菜市场里男男女女普遍也会说音色粗硬的华语……”


黄锦树的文字,纵情奔放,大家有兴趣可到草根书室买一本,或到国家图书馆借一本《火笑了》来看。


书中有一段这么说:“中学以后,每年新加坡国庆,我们甚至都会收看李光耀的国庆华语演说……李的逻辑非常清楚,咬字清晰,没有任何虚华的废话,实实在在的为自己国家的未来做生存分析。在我们的中学时代,那可能是一场深刻的政治教育……即使到了台湾,还是会留意李光耀的国际政治判断,渐渐知道他是两岸三地的资深传话人。”


对于那些过度推动方言课题的人,我只想问他们一句:新加坡要生存,是李大傻重要呢,还是李光耀重要?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