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该如何树人?终身不离不弃地“步步追踪”,有考虑到“树木”的感受和倾向吗?是给树木发展空间,还是施加压力打击?
暴雨初歇后、烟花汇演前,华中百年钟楼下万人宴帐篷里,83岁的华中初级学院(已改名为华中高中部)前院长梁环清以华英语回答走下舞台的主持人说,她最看重的(my top priority)是照顾师生的福利,包括学生的营养、食堂是否干净。
因此她26年前当上华初院长后,就增加摊位、改善卫生,确保学生吃得营养又健康。
主持人问的其实是教育理念,但穿着旗袍、优雅亲切的梁院长答的是实际的关怀。
掌校21年、因推行多项改革而获“推土机”外号的80岁华中传奇校长杜辉生,也精神奕奕地告诉万人宴师生,办教育最重要的是认定学生各有潜能,帮助他们发挥才能。
他也很重视全校一同为校队加油喝彩。“跑赢跑输不要紧,重要的是大家因此凝聚在一起(bonding)。”
在周四晚上的华中百年校庆万人宴,远远看到三年前专访过的75岁华初前院长冯焕好,在到处找学生叙旧。她走过来握着我的手微笑说,华中“跟雨很有缘”,95年校庆、矗立陈嘉庚铜像时,也遇到倾盆大雨。
八个月前,我也参加了母校居銮中华中学(銮中)的百年校庆万人宴,同届140多名同学专程赴会,更开心的是遇到高中班主任兼物理老师章凤仙。老师春风化雨52年,去年底才退休。大家争先开心合照,惊叹老师容颜不改。可见百年树人,未必老了园丁。
进入这两座百年校园,最欣喜的是看到师长的笑容,炯炯如灼的眼神,就算退休多年,也总是天长地久般地守候在灯火阑珊处,为回头取暖的学子打气。
对我来说,与同窗别后重逢固然开心,但“花圃的好园丁”——老师和老校长才是校庆的主角。回到校园,就想向久违的老师行个礼,说声老师好。
在华中求学和服务超过30年的副校长陈鹏仲就是一位好园丁。我19年前采访过时任育人处处长的他,听他分享每当有学生摔伤,校方就把课室换到地面层,以塑造温馨环境,体现“遇人有急,即伸援手”的精神。
我的大学四年级班主任沈清松(跨文化哲学家)是另一位好园丁。他担任国际中国哲学会会长多年并四处讲学,桃李满天下。去年安详病逝后,海内外学生网上写了好多他如何关心鼓励学生的事迹,我读了很有共鸣。
我年少时是“文化追星族”,为了听沈老师谈儒释道和现代思潮方法论而到台湾政治大学求学,大四那年当班长,筹备毕业谢师宴。记得老师常请学生上他家吃比萨和讨论思考方法,同学看了“七面墙”的藏书都惊呆了,更难忘的是他对妻女的温柔、对学生(从大学部到博士班)的勉励提携。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出自春秋战国当齐国丞相40年的法家代表人物管仲,他说:“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百年树人的原文是指“终身栽培”,整句原义是指在进行十年和长远打算时,最明智的投资是植树或栽培人才。
这是法家的人才观,偏向以投资回收为考量。后人谈到这句话,重点虽已转为要加倍用心和费时培育人才,但实践起来,往往还是“忠于原文”地强调栽培人才是为了“一树百获”,要取得百倍回收。
这或许就是令人诟病,却很常见的“盆栽”式培育法,就像盆栽须选盆选土,家长也费心搬家当义工,安排补习和才艺班;盆栽主人天天浇水施肥、整形修剪、除虫除害、“拗茎盘根攀藤”,家长也一心把孩子培养成“得奖盆栽”,不惜为了赢在起跑点而牺牲孩子的童年。
但孩子长大后总要离开温室,进入社会大森林,娇嫩脆弱的盆栽如何在充满挑战和虫害的原野自立生存?
百年该如何树人?终身不离不弃地“步步追踪”,有考虑到“树木”的感受和倾向吗?是给树木发展空间,还是施加压力打击?
我并非教育工作者,无法提供适切的方法。但从用心作育英才的上述良师身上,无论梁环清、杜辉生、冯焕好、陈鹏仲、章凤仙或沈清松,都可看到有如成功打造花园城市的公园局育木师(arborist)的风范——在苗圃培育“本土良材”,或移植森林树为路边树,打造招蜂引蝶、飞鸟栖居的自然通道、绿色走廊。
教过名校高才生和邻里学校“逃学威龙”的冯焕好曾对我说,她最在意的是学生能做一个好人、有用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要他们快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要百年树人,或终身树人,我想首先要肯定和尊重每个人的价值。每棵树或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值得欢庆他的一生,为他喝彩加油。就算愚钝瘦弱的小树,只要悉心培育,浇灌施肥后,给它一方土壤、一方阳光雨露,也能按照自己的基因密码,自由地生长和伸展潜能。
有些树真能结果百倍,有些树一生无闻,但只要自在活着,都好。因为社会、家庭和多代人花上“百年”是要种出生长得快乐自在的树,而非种盆栽那样的“塑人”。就像张雨生歌词中所说的: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作者是新闻中心高级记者woonwj@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