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之言
在仰光热闹的17街市场,在生鲜蔬菜摊位簇拥下的六层楼建筑顶层,藏着爱书人的天堂。
营业两年多的Yangon Book Plaza,集合当地出版社与二手书商,将整层楼变成一座巨大的书广场,创办人Myay Hmoe Lwin是一名诗人,同时也是出版人,三年前曾到新加坡参加作家节。他坚信诗是反思时代的利器,即便缅甸已经进入民主化进程,不再像从前军政府那般专制,但新一代诗人依然可以通过诗来书写性别和身份议题,为弱势群体发声。
本月初随新加坡书籍理事会到缅甸采访“跨界联系:东南亚文学计划”,对缅甸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随身带着去年在台湾买的《缅甸诗人的故事书》,请教Myay Hmoe Lwin关于此书,他推荐了昂称与飒雅林,两位以后现代诗学著称的诗人。翻开昂称的访谈部分,在关于审查制度的提问中,他说道:“能够熬过独裁统治,熬过如此糟糕的时代本身就是一首诗”,让人动容。
而飒雅林的《用砖墙围住家禽市集》劈头就说:“涂上白色石灰,惊屎味是环境清洁的重心。”他解释这首诗是某次经过仰光鸡鸭屠宰中心时有感而发之作:“那里的墙壁都被粉刷成洁净的白色(天真、纯洁),好似这样就可以掩盖墙后发生的屠杀。”
这首诗是对缅甸暴政时期的控诉,同时也可以用来批判任何地方所发生的不公不义,以及所有那些试图粉饰太平的小人。
在仰光遇见的诗人和艺术家告诉我,从前军人政府最害怕抽象艺术,对审查机构而言,所有抽象的表现都是批评政府的婉转手法。此外,任何花和母亲的描述都被视为对翁山淑枝的声援。许多诗人和艺术家都遭遇不同程度的政治迫害,《缅甸诗人的故事书》原为佩特·洛姆与柯琳·冯·艾禾拉特所拍摄的同名纪录片,贯穿叙事的诗人貌昂宾与装置艺术家山佐兑就是在狱中结识。
貌昂宾四次入狱,监狱里聚集着来自缅甸各地的诗人,他们一有机会就讨论艺术,诗从来不灭。年轻的山佐兑便是在狱中受到貌昂宾的启蒙才开始写诗的——何其悲伤却浪漫的际遇。
貌昂宾出狱后患上帕金森症,山佐兑则在2017年癌逝。
在压抑的年代,诗一直是缅甸的良心。
如今翁山淑枝的全国民主联盟实现执政,军人慢慢放权,经济也开始发展,言论开放,创作也更加自由了。
可是缅甸的创作者真正自由了吗?
在一个饭局上,我问政治漫画家Maung Maung Fountain关于创作自由与人身安全的问题。他告诉我,只要发现不正义的现象,他就一定用画笔仗义执言,唯有种族和宗教课题必须谨慎。我同他鸡同鸭讲,间中也请人帮忙翻译,他们说,你看看那两个被定罪的路透社记者——我最后的理解是:罗兴亚人问题碰不得。
检索Maung Maung Fountain名字的时候发现一条新闻,2016年他因为一张批评翁山淑枝的漫画被网友举报,结果面簿账户被关闭。他当时回应说:也许网友不懂得民主。
如今观之,觉得军政府下台后,也许缅甸(其他地方亦然)更大的挑战是来自民间的民粹与狂热。在政治机关的硬暴力之后,所谓的开放自由面对的却是集体软暴力的挑战,是自我审查的挑战。
我想,缅甸还需要诗人,需要更大的勇气,召唤人文主义的关怀。
(作者是新闻中心体育组高级记者 yxtan@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