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茅海建认为,大清以寰宇中心自居,对外界一知半解,致使“抚”“剿”拿捏不定,误判连连。
也许是受《延禧攻略》之类的电视剧影响,本地新生代清史爱好者都喜欢探究康乾盛世,宫阁排场。其实清史里面有个绕也绕不过的环节,就是清末的两次鸦片战争。尤其是发生于1840至1842年道光年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战败的清廷签署了“不平等”的《南京条约》,把香港割让给英国。
鸦片战争因贸易通商争端而发生,中国首次与西方交战,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强行打开中国的门户”。1949年后,鸦片战争定性为中国承受的第一次外来耻辱,使它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民族意识开始觉醒。
1997年7月1日,香港“主权回归”之际,隆重放映谢晋执导、据称投资额为当时国产片之冠的《鸦片战争》。很少人注意到,就在这部政策影片开拍的同年(1995年)4月,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了志在打破过去迷思,学者茅海建的巨著《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至2012年,此书已11次印刷。
茅海建曾任教澳门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校历史系。他用了十年功夫,挖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清朝奏折、英国所藏中英交涉文件、日本学者汇编资料集等等,重构鸦片战争的“现实”,反驳过去所以为的倘使琦善不软弱卖国,而禁烟英雄林则徐没让人抽后腿,便能把英军赶下海的假设。因此,是鸦片战争的“再研究”。
茅海建此书厚达600页,是部巨细靡遗的学术著作,不像电视剧那样缤纷好看。幸好,处于中西交流的新加坡,国大图书馆中有一本茅著的英译(剑桥大学出版社,2016年),刊首有翻译说明,以及英国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教授蓝诗玲(Julia Lovell)的导读,把中文原著的思想脉络解释得一清二楚。
(蓝诗玲本身著有The Opium War一书,2011年出版。这本书旨在提醒英文读者,中国人并未遗忘鸦片战争,紧记至今天。蓝著有中译,不赘。)
蓝诗铃认为,对英国的侵华行为,茅著的否定态度是鲜明的。然而,书中对清朝中国,却又丝毫不予同情。茅海建认为,大清以寰宇中心自居,对外界一知半解,致使“抚”“剿”拿捏不定,误判连连。某些官员把军饷中饱私囊,虚呈捷报,甚至把民间杀敌的成绩据为己有。同时,许多平民也只管“向钱看”,把物资卖给入侵的英军,给侵略者带路,更充当奸细。换句话说,清国是在跟自己作战。
笔者认为原著页293至313“三元里抗英的史实与传说”篇章,分析得最为透彻。(寒舍仍藏有80年代《三元里抗暴》《小刀会》等多部连环图。)茅著指出,有关三元里民众与英军战斗,余保纯前往劝谕,民众离散之事,清朝方面有五种文献,其中只有一份报告出自亲历者;而五份报告的时间、地点、经过、战果,均有区别。英方的记载,则是众口一词,并无分歧。
茅海建认为,三元里等处的民众尽管英勇过人,但他们进行的是一次守护家园的战斗,不是投身于一场保卫祖国的战争。他说,近代民族主义的最基本特征,是个国际观念,承认各民族的对等,反对异民族的压迫。在中国,“具有国际观念的近代民族主义,大体萌生于中日甲午战争之后,经梁启超、孙中山等人的阐发宣教,成熟于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因此,就传统的民族主义而言,鸦片战争中的中华民族并不存在着民族觉醒的问题。
专家之言,犹待咀嚼。就笔者管见,鸦片战争后有三个现象,值得探讨:
一、满族统治的清朝其实比汉族的明朝开放得多。它甚至延揽许多洋专家来主管事务,最著名的是请了英国北爱尔兰人赫德,担任晚清海关总税务司半个世纪。戊戌变法失败后,1904年至1905年,各地督抚还纷纷上书清廷要求立宪。这还不够现代化吗?
负面原因,相信就是“天朝”的权力观念根深蒂固。出洋考察西方政制的官员,回来的报告都是“二党争衡不如天朝家法”。黄遵宪看到美国总统选举的“乱象”,吓昏了,乃有“倘能无党争,尚想太平世”之句。清朝想拥抱世界秩序,但一触权力核心,所有改革即告泡汤。
二、1842年香港割让给英国时,是个比新加坡更加渺无人烟的孤岛。然而,加上后来“租用”的九龙、新界,155年的殖民地经营,一跃成为世界商贸大都。回归前建设了国际机场,还留有相当丰厚的储备盈余。
三、崛起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亚洲四小龙”,有两个是英国前殖民地(新加坡、香港),两个是日本前殖民地(台湾、韩国)。余英时教授在访问中谈及台湾和香港的民主底蕴时,指出这两处都是清末便被“割据”出去的地方,因而避开了中国大陆两次翻天覆地的“流血革命”。
这些观察,相信都有其道理。
茅海建在书中最后的问题是:21世纪,是中国世纪吗?但他没给答案。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