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风点火
新加坡人的新加坡是不少马来西亚人期望的目标,但是较缓慢发展的马来西亚,也带给新加坡另一种审视的视角和空间,甚至是喘气的空间。
人在香港,下榻油麻地一家四星级酒店,电梯里两位中国籍游客刚从新马两国旅行回来。对话中闪过很多熟悉的地名,接下来其中一名女士说:马来西亚至少比新加坡落后二十年,接下来的对话我听不进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马来西亚真的永远跟不上新加坡吗?
我是新加坡人,即使身份明确,我也不会因这样的“现实”而感到欣喜或骄傲。新马关系一直千丝万缕,更何况我横跨三代的大家族,更因两地居住而很难说清哪里是家,哪里不是家。正因为两国那么的亲近、邻近,却又那么不同,落差一直存在,新加坡人关心马来西亚发展是再自然不过的。
然则,马来西亚的族群组合和成分同新加坡有很大的分别,即使两国都从殖民统治解脱出来,我们不可能天真地认为新加坡能实现的,马来西亚也一定可以;换言之,两国走向先进国道路的模式肯定是不一样的,只要马来西亚有决心,举国心志合一,肯定能走出自己的现代化道路。
尤其是去年5月9日,马来西亚政坛变天,希望联盟以压倒性胜利成为执政党,总算给马国人带来一丝丝希望。激烈的选战、马哈迪医生九旬高龄再披战袍的话题性、彼岸人心思变,改变政局的政治启迪意味,都得到本地人和媒体的高度和密切关注。原来坐得再稳当,甚至长达一甲子的政权,也有被民意惨烈击溃的一天。伴随那壮志凌云的承诺,以及一众寄予厚望的人民,马来西亚正在积极撰写自己的历史。
今年的5月9日,希盟交上第一年的执政成绩单。当地报纸铺天盖地的评论,有者认为希盟换汤不换药,仍然被巫统的幽灵缠绕和牵绊,背弃民众的承诺;有者较宽容以待,认为毕竟只有一年而已,希盟还不至于太差。令人鼓舞的是,我看到华文报刊登马来籍专家学者的观点,他们抨击自己人的尖锐言论一点也不输友族,不外是希望马来族享有国家政策的帮助,拥有一定的财富后,也要帮助自己的族群,发奋图强。
纵观大部分的评论,最令人忧心的还是马来西亚仍然无法走出种族政治,短期内可能性不大。精英顾问团主席达因表示:政府应该废除大学预科班,然而贸然这么做可能会让希盟被贴上“反马来人”的标签,堪比政治自杀。这项政策是帮助土著入高等学府的“后门”,却让许多优秀的华族大学生无法进入大学,或理想的科系。
我记得年少正值踌躇满志的时候,成绩非常优异的马来西亚华族好友因无法考上第一志愿:马来亚大学牙医系而难过。我们半辈子都过去了,马来西亚还在原地踏步。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马来西亚华族难道因进不了高等学府就气馁丧气吗?一点也不,反而因此开启更宽广的空间。
我在新加坡出生后就住在柔南的一个小镇,直到入小学前才回到新加坡,周末就回到小镇。那里人口只有1600人,有一家我爷爷参与创办的华文小学、有一个供应新加坡的大型蓄水池、一个每年吸引数千新加坡香客的(据说)超灵验“天灵殿”、连19世纪的海峡殖民地总督金文泰·史密斯 (Cecil Clementi Smith)都留下了气势不凡的黄石纪念碑。
小镇风光,小地方浓厚人情,我的成长岁月让我看尽马来西亚城乡发展的缩影,以及和新加坡的强烈对比。许多没有上大学的同辈人,早早就去新加坡或吉隆坡工作,或学手艺,或异地升学,一条路不通,就寻觅另一条。数十年下来,我同辈人创业成功致富的人比比皆是,在市区有车有房已是最起码的条件。其中一人告诉我:我没有学历,没有包袱,什么都可以做,一样可以做好!
小镇也此起彼落地盖起新豪宅,一家比一家大。老年人也享有悠闲兼优渥的晚年生活。只要过个长堤,赌场和飞机场都不远。父亲在世时,他和母亲同当地老年人成群结队一年出国旅行数次是等闲事。
保护华文教育是马来西亚华族的重大心灵计划,小镇至今屹立不倒的华文小学,连我爸爸那辈人都读过。即使面对人口严重外流的情况,小学近来筹款扩建,蓬勃发展,不断培育学子。如果马来西亚政府忙着照顾自己人,华族一点也没闲着,更加激励彼此努力发奋,华文报、华文学校一样精彩纷呈,坚守族群的灵魂。从1957年独立以来,巫统独霸一方60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作为整体的发展还是可圈可点。虽然前朝糊涂账倒是留下不少,马来西亚还是有望成为一个更好的国家。
写本文的那天正是挚爱的父亲在新加坡中央医院病逝满整整一个月。身为一个马来西亚出生的新加坡人,毕生两地居留,最后他选择回归马来西亚,临近父母的墓园长眠。每次经过墓园,我们都对着空气高喊:爸爸,我们回来了!家的概念不在于地域,而在于情感。我想很多新马人都说不清爱哪一边多一些。
新加坡人的新加坡是不少马来西亚人期望的目标,但是较缓慢发展的马来西亚,也带给新加坡另一种审视的视角和空间,甚至是喘气的空间。总之未来新马要互惠互利,相互关注就是。
(作者目前在台湾创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