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三拍


过去的建设性政治和实干的民主之路奠定了今天的新加坡，在以同样的信念呼吁国人群策群力共创未来时，大家对这个信念的定义和价值认可，其实也需要继续对话和共同经营。


在一个陪年长人士读报的活动上，我问大家是否关心不见好转的中美贸易战。一名约60多岁的妇女马上回应“很担心啊！”另一名年纪较大的妇女马上接口：“你何必担心，我们都上年纪了，让下一代去操心吧。”两人小议论了起来。


中美贸易间的矛盾与争端不断升温，国际都在担心这两个超级强国的战略较劲会影响全球经济景气和贸易格局。深感焦虑的妇女仅小学毕业，看报看新闻尤其是国际局势，是她进修和跟世界接轨的渠道。“我的担心，正是为下一代的世界担心，这么复杂这么乱，他们会很不容易。”她也一直提醒已大学毕业的孩子，一定要关心国际局势。


据知，有非正式的调查显示，新加坡人原本对中美贸易纠纷无感，也不甚关心，一直到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禁止美国企业与华为做生意，禁止美企提供任何零部件给华为，拥有华为手机或准备购买这中国电信巨商手机的本地民众，才猛然挂心起局势的发展和他们的手机危机。


美国19世纪作家、哲学家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说，“人们只能看到自己关心的事物”。这是人之常情。问题是，任何社会都存在着各种对事物有感与对事物无感的人们，不同感觉与利益群体之间如何表态和争取满足他们的需要，既是各群体间的问题，也是治理国家社会资源与空间的政府的挑战。在当今全球各政治体制都泛起更讲求满足“我”的时代，加上全球都在面对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不断膨胀的抗争，人类面对的是比应对气候变化和颠覆科技还要艰巨的政治难题。而这些政治难题处理不当，都会影响下一代的处境和福祉。


新加坡虽然国小，但多元的人口与社会背景，以及它地理上所处的多元复杂区域，使小国的生存与治理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二三事。上述的各种博弈与政治挑战，需要全国上下更有智慧和敏感的处理。


刚在上个月升任副总理的王瑞杰，昨天在400名各阶层国人出席的“群策群力共创未来”对话会上发表40分钟讲话时，在文末一语重申了群策群力共建新加坡未来的核心思想：共同构筑一个“不断以行动彰显民主的社会”，让国人有更多机会直接参与政策制定和政策执行。


以行动彰显民主的社会（democracy of deeds），或者也叫实干的民主，是已故建国元勋拉惹勒南1971年8月14日对基层工作者讲话时提出的新加坡式民主社会信念。这种民主是建立在考虑了现实国情与外部环境等因素后，以务实方法解决问题的基础上，而不是陷入一种只是空谈与对立式政治的民主（democracy of words）。拉惹勒南提出的民主概念，是让越多人参与解决问题越好。在他看来，人们参与解决问题的过程，就会更了解国家在政策和抉择上所面对的局限和艰难取舍。换句话说，政治投机与民粹式的自由放任民主不是当时新加坡建国初期要走的路。


2014年12月7日，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在干部大会上通过了修订党章的动议。修订党章加入一些新的条文，其中就把拉惹勒南当年提出的发展“实干的民主”写进党章。2015年，行动党在9月大选取得69.9％得票率后于12月举行的首个党大会上，也是党秘书长的李显龙总理讲话时，再次引述拉惹勒南的民主理念，重申新加坡建立以行动为实的建设性民主的重要。“如果社会和谐，如果我们共同合作、大家心连心，具建设性的政治就能把我们拉近。行动党才能持续作为代表不同背景新加坡人的全国政党，为所有新加坡人谋福祉。”


如今将接棒的王瑞杰，在昨天首次阐述他领导的第四代班子的治国方式时，再次提到这个民主理念，并更进一步邀请国人在环境、住房、青年、社会流动和工作与家庭的平衡等课题上，参与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以及检讨和完善。他在演讲时就开宗明义地指出，新加坡今天的成就是因为享有50多年的建设性政治氛围，让国家即使面对艰巨的内外挑战仍能保持社会和谐和团结，接受困难的政策。


然而走过50迎向100年的新加坡，已是个在经济上成熟，在社会面上更呈多元复杂、利益也更分众的社会。对事物有感的利益群体多了，参与改善社会的不同组织与机构也多了，大家对资源分配与优先处理的诉求也会各说各有理，政府与民间的关系，以及民间各类利益群体间的关系，都需要更多的同理心和开放的心态，才能互相聆听和理解——而不是无休止的博弈，最终才能达致各方所能接受的一定程度的妥协与共识，并在一次又一次的过程中积累和坚定彼此的信任。


新加坡有好长一段时间是政府家长式的强势领导，发自民间的公民社会相对较小较弱，不过近年来在环保和照顾老龄需求等方面，有更多自发的组织成立。第四代领导班子下来要积极推动更多人参与国策和行动时，应避免把这些自发的组织和力量，又变成政府或相关基层组织来主导。百花齐放的公民社会，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来落实它们的信念和行动。


建国一代领导和人民因为共同经历了许多艰难的洗礼，对国家选择的路有某种默契和信任。正在慢慢接手的第四代领导班子，还需要和人民建立更多的共同记忆和磋商，来加强彼此的信任和默契。过去的建设性政治和实干的民主之路奠定了今天的新加坡，在以同样的信念呼吁国人群策群力共创未来时，大家对这个信念的定义和价值认可，其实也需要继续对话和共同经营。


新加坡要避免走向民粹所引发的社会分裂和互相仇视，但务实的政治与民主同样须要尊重求同存异。而在这个人与群体利益越来越多元的社会、网上舆论又越来越容易让人以偏概全的时代，信任与默契是须要有意识的维护和经营的。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副总编辑gohshe@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