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大陆书评的质疑其实无关宏旨。《巨流河》既非蒋介石评传,也不是齐世英史略,齐邦媛奋然下笔,纯粹因为刻满弹痕的心灵,藏着无法缓解的伤痛。


有位本地文友想写家族的民国时代记忆,鄙人举双手赞成;也建议他动笔之前,先读读台湾英文教授齐邦媛的中文回忆录《巨流河》。齐著在2009年发布时,到会的有台湾文坛“大腕”白先勇和蒋勋等人。2015年11月12日,齐邦媛因长期投身高等教育,译介台湾文学,以及《巨流河》的撰写,获得马英九总统颁发的一等景星勋章。


据齐邦媛研究的资料指出,台湾许多崇敬她的后辈,都尊称她为“齐先生”。早在2004年10月,因文教上的长期贡献,齐先生亦曾在陈水扁总统手中,接过二等卿云勋章。不过对于生平获得的各种荣誉,齐先生始终保持低调,不愿多提。


为了表示对文友建议的真诚,本人特向国大图书馆借了厚达600页、全文25万字的《巨流河》原著,以及国立台湾文学馆2016年3月出版的《台湾当代作家研究资料彚编第68种——齐邦媛》(以下简称《彚编》),全文悉读,在此作一读书报告。同时,也希望拙文能给本栏读者传递《巨流河》与作者齐邦媛汨汨不绝的生命华彩。


齐邦媛1924年元宵节出生于中国东北的辽宁铁岭,也在这里度过童年。“巨流河”是清代所称的辽河——中国七大江河之一,辽宁百姓的母亲河。对作者来说,这是一条“渡不过的巨流河”。1925年,父亲齐世英(1899年-1987年)留日、德回乡后,任同泽中学校长不到一年,即因参与郭松龄将军要求张作霖停战下野的兵变,失败而流亡。


“流亡”,也是齐邦媛在中国大陆成长时期的全部生活。1930年,她随母亲前往当时的首都南京,与父亲相聚。然而,1937年日军侵入南京,大屠杀前20日,全家随(齐世英所创)国立东北中山中学经芜湖到汉口。重庆南开大学毕业后,1943年考入武汉大学哲学系,前往四川乐山,一年后转入外文系,从著名美学家朱光潜抄读《英诗金库》。


《巨流河》的后半部,是作者从1947年开始的“来台”记忆。齐邦媛强调,她来台湾并不是为了逃难。二战之后,台湾已光复。1947年,齐邦媛武大毕业,9月得国立台湾大学聘任外文系助教,并于次年与武大铁路工程系校友罗裕昌相遇,到上海由父母主持履行基督教仪式的婚礼,回台定居。至此,巨流河、辽宁、东北,都是齐邦媛长久回不去的家乡。


尽管一直以来,台湾某些“本土派”人士称齐邦媛为“中国流亡作家”,但今天高龄95岁的齐先生,来台时仅是23岁的少女,一直没离开过台湾,在台已超过70年!


齐老师自述,她在台的中、大学学生,已超过3000人。在台大中文研究所和历史研究所讲授的必修科“高级英文”(林文月的“六朝文学专题研究”是中文研究所必修科),豁然解决了毕业生留学的语文问题。此外,哈佛学者、与齐邦媛有两代交情的王德威指出,仅在《雾渐渐散的时候》一书中,齐所推介的台湾作家,便至少有107位,作品363部。


就是因为在台湾不遗余力地做推手,为人作嫁,深感“六十年来,何曾为自己生身的故乡和为她奋战的人写过一篇血泪记录”,齐先生才开始了埋首四年的《巨流河》写作。动笔时,已是80岁的耄耋之年。


论者都认为,贯穿于《巨流河》中的,是齐邦媛生命中的四个“洁净”典型——从东北地下抗日到热心推动台湾民主(因而被开除出国民党),病殁于第一届立委任内的父亲齐世英;当年友伴、只在南京紫金山麓烈士碑留下一个名字的抗战机师张一飞;饱受政治播弄之苦的大学受业老师朱光潜;曾在大陆擦身而过却在台湾结下忘年之交的国学大师钱穆。


毋庸讳言,《巨流河》大陆部分的回忆,是本书引起反响和共鸣的主力。《彚编》广采兼纳,收进了中国河南大学的一篇书评,文中引用大陆一则批蒋样板,问说蒋介石在抗战中犯下了炸堤淹敌这么严重的错误,以致大失民心,《巨流河》为何没有文字去“消化”这样的矛盾?


大陆书评的质疑其实无关宏旨。《巨流河》既非蒋介石评传,也不是齐世英史略,齐邦媛奋然下笔,纯粹因为刻满弹痕的心灵,藏着无法缓解的伤痛。作者序言中的感慨,是“八年抗战中,数百万人殉国,数千万人流离失所。1949年中共取得政权,正面抗日的国民党军民,侥幸生存在大陆的必须否定过去一切。殉国者的鲜血,流亡者的热泪,渐渐将全被湮没与遗忘了”这一亲睹事实。


书末提及,台湾岛上极南端鹅銮鼻,有一泓山峦环抱的小小海湾——哑口海。太平洋的波涛奔腾到此,便仿佛销声匿迹,不再怒吼。齐邦媛每到这个海角,便感受到一生汹涌澎湃的父亲,到了晚年,近乎沉默,就像从巨流河冲进了哑口海,“一切归于永恒的平静”。


然而,齐先生让我们看到,有文学生命的记忆之河,是川流不息的——如此壮阔,如此崇高,如此坦荡!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