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一直认为,宝岛台湾的建设,是原住民与先后移民共同的心血,就像岛国新加坡。以狭隘人为的“身份认同”相互排挤,恰恰是对“本土”最大的硬伤!
哈佛东亚系讲座教授王德威,为齐邦媛的文学记忆《巨流河》写过一篇经典评介——《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文中提到,国学大师钱穆(1895年-1990年)与齐邦媛的忘年之交,“是《巨流河》的另一高潮”。笔者这里不揣谫陋,牵强附会说一句,钱、齐的结识,是中华文史上千年一遇的近代传奇!
古往今来,有谁像他们那样,到了80岁的耄耋之年,仍怀着深深的恩情,书写自己的父母亲?而他们的记忆文字——钱穆的《八十忆双亲》和齐著《巨流河》,今天都相继成为国际聚焦的典籍。前者,是西方学界欲了解中华文化精髓的必读之作;《巨流河》英译本2018年中由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王德威是幕后推手),则让齐先生的个人回忆,成为研究中国抗战史方面珍贵的参考。
诚然,《巨流河》内容丰富,牵涉的层面很广,本文只浅谈“忆双亲”这个环节。
笔者曾给《怡和世纪》第35期(2018年4月)供稿一篇——《钱穆故居为何叫素书楼》,交代过钱公的故事。话说钱穆先生1949年抵港,成立新亚书院,掌校与任教16年后,受国民政府老总统蒋中正礼遇,赴台讲学。素书楼,是设在台北外双溪东吴大学校园内的钱氏寓所。
1974年,钱穆以文言文写成《八十忆双亲》一书,讲述父母对他的生养之德。1980年,美国耶鲁大学教授邓尔麟(Jerry Dennerline)得钱公门生余英时赠送此书一册,开启了他深研中国传统文化新的一页。邓的结论是,钱母的一生印证了儒家价值的力量,强调了家庭在人际关系中所起的作用。
《八十忆双亲》中感人的一幕,是钱穆17岁时,在江苏无锡七房桥家乡得了伤寒症。虽有良医,但母亲在素书楼中,晨晚不离床,将近两个月后,钱穆才能吃点稀粥,和母亲手制的酱瓜,慢慢恢复进食。钱穆认为,这是母亲第二次给了他生命。台北外双溪寓所命名为素书楼,是“以志先母再生之恩于不忘。”
齐邦媛以语体文写成的《巨流河》,开篇第一章《生命之初》,讲述了作者1924年元宵节出生于东北辽宁的情景。母亲怀孕期间生病,婴儿先天不足,出生后体弱多病。快满周岁时,有一天高烧不退,气若游丝,母亲在仍有余温的炕上抱着女儿不放。连一位来家里过节的亲戚都说:“把她放开吧。”母亲坚决地抱紧婴孩直到午夜,幸有长工到镇上找到一位能骑马,也肯冒着零下二、三十度严寒到村庄来的医生,小生命终于得救。“这位医生为我取名‘邦媛’,在我生命之初,给了我双重的祝福。”
钱公与齐先生的另一共同点,就是回乡之望的断绝。钱穆由于不愿受共产党控制,曾被毛泽东钦点,与胡适、傅斯年并列三大“反动文人”,最后终老台湾。齐邦媛则从1999年开始,趁两岸关系较为缓解之际到访大陆,并到北京会见了1943年班的南开校友。她也面对了令人伤感的“巨变”——早年学潮中的学生领袖,“解放”后大都非死即贬;“美帝”办的燕京大学消失了;父亲齐世英所创东北中山中学,关闭了46年。
显然,在台湾,两位矢志与政治隔离的文化人,也都避免不了那里前前后后的政局风浪。那是关于一本新编《中国通史》被指亵渎武圣岳飞、“动摇国本”的谴责,让当时任职国立编译馆的齐邦媛,为征求国学家的意见,到素书楼拜访钱公。由于齐是“女流之辈”,钱也不认同这种把文史过度政治化的判断,两人都卷入风波。但也因为此事,在之后的16年,齐邦媛定时拜访钱穆,谈人生、谈文人在乱世的生存之道。
及后,台湾的“本土运动”滚滚而来,也让两位“外省人”饱受冲击。上回谈过了齐老师在台湾文教上的贡献,不再另赘。而钱公呢,素书楼22年的弦歌不辍,给台湾培养了多少汉学人才!然而,齐先生不时遇上的,是“你爱台湾吗?你有资格爱吗?”的讥讽。钱穆则于逝世前两个月,在立委陈水扁“侵占市产”指控下,与夫人同被逐出素书楼。
难得的是,风骨清高的文化人,对于安身立命的宝岛,仍然无怨无悔。齐邦媛在《巨流河》中指出,一生戎马倥偬的父亲,只有在台湾落脚的40年,才有机会与家人一起生活。她也同夫婿在此找好面向太平洋的坟地,与就近的父母墓穴永世团圆。从钱公的谈话中,她了解到台湾曾给这位大师至少保住了不说话,更不必在中共批斗中“坦白”的尊严。
“自1990年8月30日钱先生逝世,我都念着,有生之年能写此记忆。”《巨流河》页434,记下了作者的感触。“因为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世界上仍有忘不了的人和事。”
笔者一直认为,宝岛台湾的建设,是原住民与先后移民共同的心血,就像岛国新加坡。以狭隘人为的“身份认同”相互排挤,恰恰是对“本土”最大的硬伤!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