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新加坡较能够理解中国,可是正因为亲疏之别,中国对我们不可能完全不“见外”。


我相信新加坡政府也乐意双方在合理范围内“见外”,因为君子之交的基本原则是互相尊重。


本周到越南中部高原大叻度个小假,这个海拔1500米高的山城有丰富的人文与自然风光,1983年法国人把这里开发成高山避暑胜地,之后法国殖民政府逐渐发展大叻,如今这里转角就会碰到法式建筑或者教堂。


离市区不太远有一座竹林禅院,那是越南中南部重要的佛教重地,据说1500年前达摩东渡时也经过这个地方,所以寺内有一尊巨大的达摩像。


越南语文我一窍不通,连最常见的牛肉河粉和法国面包的越南名我都记不住,但是来到这里,没有什么陌生的感觉。回想起这几年在泰国、印尼、缅甸这些东南亚国家跑跑,几乎都没有什么陌生的感觉。


一方面当然归功于互联网和全球化,另一方面也因为身为新加坡人,我们也是“南洋人”,东南亚丰富多彩的语言、文化,是我一部分DNA,和我是新加坡人、华人一样,不可分割。


上星期六出席新加坡青年华乐团音乐会《乐烁青春》,这次主题围绕着新加坡华人的主要方言区:福建、潮汕、广府、客家和海南,有趣的是节目并不强调“乡音”。准确来说,青年华乐团这一代的乐手不论祖籍哪里,都是祖父母那一辈的事,无所谓乡音。所以,每一首乐曲之前有一段音频,找来团里的乐手用自己的方言说一段话,除了一个讲潮州话的女孩,其他的最多也只会说“爸爸吃饭、妈妈吃饭”了。


华人社团、华族文化、华文报是一个大华社,可是这里面也有很多细致的区分,文化人的文化认同多一些,商人重视利益和关系多一些,一些人成年之后越来越认识华族文化和思想的价值,另外一些与中国走得越近,看到的问题越多,反而认为两国间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此,华盛顿智库詹姆斯敦基金会(Jamestown Foundation)在7月16日发布题为《中共在新加坡政治影响力运作的初步调查》的简报,重点是说中国共产党利用“身份政治”试图提倡任何国籍的华人,包括新加坡华人都应该亲近与效忠中国共产党代表的中国,手法就是通过影响本地商会、宗乡团体、文化组织和华文报,让新加坡的大华社在中国需要的时候替中国说话。


这篇简报在本地掀起不同的涟漪,见报后的几天,朋友们传来不同的意见。有人质问简报作者为何要站在美国的立场替美国人说话;有人觉得文章挑起新加坡人之间的对立,让一些比较亲近中国的人感到生气和委屈,因为觉得自己被怀疑;有人则觉得这样的提醒非常重要,因为中国的的确确在通过不同的手法,拉拢他们认为同文同种的华人。


我不认同简报中过度简单化地把新加坡华人社团、商会、文化组织和报章,特别是我工作的《联合早报》,用某种利益连接起来,因为我们新加坡华人的DNA比外表上的华人血统复杂得多。我们更关心的不是中国和国际上的政治角力,而是我们社会里文化传承的问题、是否有人继续用华文华语。


美国智库的简报是以管窥豹,虽说不见全豹只见一斑,可是不能否认,“斑”,也是豹的一部分,同样是新加坡华人,一些组织和个人可能在不经意中接受了某种论述的影响,以致在应该中立的时候向某一方倾斜,因此有必要适时地提出这些敏感问题,透明地讨论,寻求共识。


换个角度思考,新加坡人可以在世界搭桥,成为中国的好朋友,但是我们不可能变成中国人,和中国人享有同样的权利。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不同,我们集体对多元文化的理解与共处的方式,与中国这样的大国更是大相径庭。纵观历史,中国强大的时候可以相对开放与包容,而碰到危险的时期总是采取谨慎和相对保守的政策,以大国的体量,也不得不这么做。


新加坡200年前开埠以来,一直就是变局中各方争夺的棋子,之后在变幻莫测的世界局势中,经常成为大国角力的擂台,我们无力阻止大国这么做,不过我们可以放下短期利益求取长期的生存与发展。


不能否认我们华族新加坡人仍然有华人重视亲疏与关系的一面,所以新加坡较能够理解中国,可是正因为亲疏之别,中国对我们不可能完全不“见外”,在涉及自己的利益时,新加坡怎么说都是个“外国”。而我相信新加坡政府也乐意双方在合理范围内“见外”,因为君子之交的基本原则是互相尊重。


话说回来,不是只有中国会通过各种公共外交拉拢朋友,美国、日本何尝不是,只是大家的手法不大一样。中国看到华人遍布全球,各地华人在文化上又有一定共通处,运用这个优势增加自己的朋友,这是很自然的。


身为新加坡华人,我们应该珍惜几代人建立起来的新加坡特性,要是我们让任何外部势力通过不同的方式潜移默化,像水煮青蛙一样让我们多元包容的色彩慢慢淡去,那绝对不是任何短期利益可以补偿的。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总编辑 hanym@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