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风点火


到底是怎样的香港,即使那么拥挤,仍吸引越来越多人挤在一起生活?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第一次去香港,感觉仿佛是重游,即使那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对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看港剧长大的人来说,这样的感觉应该不陌生。我犹如进入香港连续剧或电影的情境中,听着字正腔圆的广东话,不曾来过却从小听到大。


即便香港在政治上不属于我的疆域,但是香港一直在全球许多华人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也是我心目中肥沃、法治健全,公民意识成熟和时刻爆发创造力的国际化文化土壤。香港是那么的西化,却又如此执着于传统;人多得令人厌烦,却又让人频频凑近。


从上世纪60年代年到上世纪末,是香港最风光的年代,以繁荣的经济傲视亚洲,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在上世纪80年代初,在我还不曾搭过飞机出国的年代,小学同学炫耀她去过香港,然后告诉我们邓丽君都唱过“Hong Kong!Hong Kong!”。曲名为《香港之夜》,1977年发行的日本翻译情歌,当时这位同学还哼唱给我们听。年幼的我当时并没有心生羡慕,只是很好奇到底什么地方那么神奇,竟然会有人写歌填词来歌颂?


上世纪80年代玉女歌手陈美龄也唱了一首《香港,香港》,真把一个香港人对自己家园的热爱写进歌里。大概没人比台湾大师级音乐人罗大佑更懂香港,他笔下的华语名曲《东方之珠》发行于1991年,把香江誉为“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道尽香港人面临回归前的忐忑心态。


话说我第一次到香港,除了觉得非常熟悉外,香港社会的特殊殖民历程,造就其高度的包容性,人们勤奋拼搏的精神,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同样也是前殖民地的新加坡,新加坡人应该能感受到香港好像很相似,其实又很不一样。香港的自由和活力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连一碗云吞面和一块叉烧,都能吃到对原汁原味的顽强守候。香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可以无限的开放,也能在不被过度管制的情况下保留自己的文化面貌,交汇出一种极为有机、高度成熟和节奏明快的城市文明。这是香港真正的魅力所在。


我记得第一次带10岁的侄子到香港,下榻尖沙咀一带,近午夜下楼吃宵夜,小朋友牵着我们的手,好奇地问:那么晚了,为什么街上还是有那么多人?!


是的,到底是怎样的香港,即使那么拥挤,仍吸引越来越多人挤在一起生活?


香港从英国殖民时期继承的法治精神,和通畅繁复的交通网络,让她傲视全球,堪称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之一。我经常在香港出差,期间居住于偏远的大埔,或者湾仔及中环一带;即便住在大埔,也丝毫不会感受交通的不便,更从来没有像生活在新加坡那样,遭遇呼叫计程车也呼叫不到的离谱情况。稠密的人口加上稀少的土地,香港人必须近距离地生活着,在路上与无数人飞速地擦肩而过。那样机械式的高效率和高度便利令人赞叹——起码令我这个外地人感到便利无比。


我认识不少在香港生活过的新加坡人,或者像我一样常去香港的人,都对香港有一份不言而喻的感情,包括那位把香港视为第二家园的咨询工程师老友,以及因营运成本过高被迫搬离香港,转战其他国家的朋友,她说她万分不舍却无可奈何。当然其中也不乏新加坡人,因不适应香港及其多变天气所带来的不便等,巴不得早点离开。


我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第一次去香港。我当时在台北上大学放暑假,抵达香港后,和一个新加坡前同事一路北上,先在北京游玩,后飞到蒙古的乌兰巴托。我当时感觉从最熟悉的香港,一直去到越来越陌生的地方,包括第一次去的北京和苏俄风格浓重的蒙古,结果还在蒙古病了一场,让我在归程回到北京,有了起码的喜悦,再回到香港,简直有回家的感觉。如此莫名其妙的归属感令我难忘。


今年7月1日和7日,我在香港出差时遇上《反引渡条例》和平游行,我静静地站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热汗淋漓数小时,仔细聆听各方的诉求,观察人们的姿态。我认为香港在世界经济体系的独特位置,高度成熟的公民社会意识、自由的空间、公正严明的法治管理,都是珍贵的核心价值,不应该丢失,也不可以丢失。


作为亚洲最早开埠的自由港口,香港是一个国际化港口、金融中心以及流行文化殿堂,人才荟萃,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发声和创作的空间。香港,还真不只是香港人的香港。香港是中国的香港,也是世界的香港。如果哪一天香港的一切特性和优势被强权、暴力和非理性吞噬,背叛的岂止是中国和香港的利益?还可能制造无法逆转、血淋淋的历史伤口。我深信只有睿智、和平理性和冷静,才是解决目前困局的唯一出路。


(作者目前在台湾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