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不错,两本英文新史都把中国抗日战争描绘为蒋介石、毛泽东和汪精卫三人逐鹿的场景。但主题很明确:中国在二战中对盟军的贡献不可磨灭。
在王德威教授力挺齐邦媛文学记忆《巨流河》英译版的视频上,透露了一项信息:他也把齐著推介给英文史学界。笔者沿着视频的信息追踪,向国大图书馆借阅了哈佛大学2018年出版,方德万(Hans J. van de Ven)所著《战争中的中国》(China at War)。
翻开书,第一张插图就是齐老师玉照。第二张,是留下了12册日记的民国立法委员与行政官陈克文(1898年-1986年)年轻时在书斋中的留影。美国之音书评说,与许多研究中国战争史的著作相比,方著以出色的讲故事能力,让严肃的学术理论和可读性之间能够很好地平衡。的确,加插了齐邦媛、陈克文这些非政坛要角的“小人物”笔录,讲述“大历史”,使本书增添不少人文色彩。
说明一下,原籍荷兰的剑桥大学历史系教授方德万,是通过中文原文,去参阅齐邦媛《巨流河》以及陈克文日记的。
为什么说,《战争中的中国》讲述的是“大历史”?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且让我介绍另一本具有同样性质的英文新书——牛津大学现代中国历史与政治教授芮纳·米德(Rana Mitter)所著《被遗忘的盟友》(Forgotten Ally)。这本书首先在英国出版,我从国大图书馆借阅的是2013年美国版。米著与方著的“大历史”观大致相同,但叙事与取材的偏向则有明显差异。两书交叉阅读,其乐无比。
这里有一段小插曲:2015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70周年,中国大陆举行“纪念中国抗日战争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大阅兵,坚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为抗日的中流砥柱。同个时候,台湾则举办“抗战胜利暨台湾光复70周年”活动,当时的马英九总统多次讲话,声称八年抗战是中华民国政府主导的;台澎金马在二战后归还中华民国,是中美英三国领袖在1943年开罗会议上达致的协议。台湾举《被遗忘的盟友》一书,作为这段史实的佐证。
(按开罗会议的列席者为蒋介石委员长与美国艾森豪威总统和英国邱吉尔首相,三人并与蒋夫人宋美龄合影留念,史家普遍认为,这是现代中国登上国际舞台的历史一刻。年前大陆有部关于开罗会议的“历史片”,海报上出现毛泽东,海外一阵哗然。)
不错,两本英文新史都把中国抗日战争描绘为蒋介石、毛泽东和汪精卫三人逐鹿的场景。但主题很明确:中国在二战中对盟军的贡献不可磨灭。
或问,这点重要吗?要是联系到2018年10月4日在华盛顿智库哈德逊研究所,美国副总统彭斯就美国对华政策发表的演说,提及美中曾是二战盟友的同时,申明美国对现时的中国“正在寻求公平、对等以及相互尊重主权的关系”“美国始终相信,台湾对民主的拥抱为所有华人展示了一条更好的道路”,就能体会到这个“记忆”的分量。(注:美国文告中的“华人”一词,原文为Chinese People,即中国人民。)
应当指出,虽然同为英文著作,米德《被遗忘的盟友》显然是站在英国立场说话的。方德万《战争中的中国》则代表了美方观点。太平洋战争爆发,美中结盟,这点没错。但米著则用了相当笔墨,图文并茂地论述美国史迪威将军与蒋介石之间的尖锐矛盾。
书中的史迪威看来是个反派角色:罗斯福总统派他来担当蒋委员长的“军事顾问”,他却炫耀自己用兵如神,不光要统领协助英国护卫滇缅公路的国军,还表示要亲自训练归入国军旗下的共军,俨然救世主。同时,英国东南亚盟军司令蒙巴登勋爵,也不被他放在眼里。蒋介石在气愤之中,要求罗斯福把史迪威召回美国。
这件事的确影响深远。左翼自由主义的史迪威回国之后,以英雄自居,并向罗斯福大讲蒋介石的坏话,说他独裁贪污腐败,不懂军事。这让蒋与国军在美国政府眼中留下极为恶劣的印象。国共内战期间,本来国军已把东北的林彪部队逼得要躲入苏联,接任罗斯福的杜鲁门却派出国务卿马歇尔(史迪威的恩主)出来调停。他误信毛泽东口中的“民主联合政府”,要求双方停火,美国也在国内左翼压力下停止对蒋军援。喘息后的共军获得苏联虏获的日本关东军军火,反击国军,扭转了内战局面。
对同段历史,方著就把美中的结盟写得乳水交融多了。方德万认为,罗斯福总统的宏图伟略,是要把蒋介石领导的中国拉进来,一起打造二战结束之后、欧洲帝国殖民地也纷纷瓦解的自由民主世界。当时的蒋介石因赞同印度独立,而与邱吉尔大起龃龉,罗斯福只得从中调解。这也让开罗会议只触及战后日本归还台澎金马,不谈英国是否把香港归还中国的敏感话题。
是的,这些年来,大中华圈一直议论着,如果当年香港回归的是中华民国,事态将怎么发展?普选会不会早已举行?当然,这是“如果”而已,历史本来也并不简单啊!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