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我们可不可以强制美国人加班？”
在一家美国工厂的管理层会议上，一位中国籍负责人抛出这个问题，令全场哄堂大笑。他忿忿地说：“我不管美国人怎么想……他们爱告我就告，周六全部要给我回来上班！”
近来大热的纪录片《美国工厂》里，这样充满矛盾与对抗的镜头比比皆是。影片讲述了中国玻璃制造商福耀集团到美国开工厂的曲折经历，引发中美观众对于两国文化和价值观的热议。
故事发生的地点俄亥俄州代顿市，是美国传统制造业衰败的缩影。2008年经济危机期间，通用汽车关闭它在当地的工厂，导致上万人失业。七年后进军代顿的福耀集团，不仅盘下原有的通用厂房，也为当地创造2000多个就业机会。
新工厂入驻时的欢乐气氛，逐渐被一幕幕对立和冲突所取代。中国主管抱怨美国员工好逸恶劳，工作效率低下；美国工人则抗议中国老板漠视雇员安全与福利，希望组建工会来保障个人权益。福耀集团主席曹德旺坚决反对：“工会进来，我就关门不做了。”
这样的“水土不服”，不只发生在进驻美国的中国工厂，也出现在美国零售业巨头Costco的首家中国超市。这家会员制超市在上海开业第一天，就被疯狂客流挤到关门歇业。这几天卖场里的顾客又排起了长队，但不是为了购物，而是为了退会员卡。
以物美价廉闻名的Costco，趁中国门店开业推出一波力度不小的促销活动，茅台和五粮液等名酒都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许多人为此全家出动抢购名酒，随后立即转手倒卖。
要在Costco超市购物，必须办理它的会员卡，但在有效期内可随时取消，获得全额退款。当茅台酒等抢手商品纷纷下架后，退办会员潮也随之而来。有分析指出，Costco必须改进会员制度，才能剔除倒卖商品的代购和黄牛，留住真正有需求的中产家庭。否则，它迟早会像家乐福和乐天玛特（Lotte Mart）等外国零售商一样，在中国市场折戟沉沙。
把镜头拉回美国，被工会步步紧逼的福耀，不仅主动为员工加薪，还聘请当地反工会咨询机构游说工人。集团也将美国高管换成中国人，并针对性地开除工会支持者。多数福耀员工最后投票反对成立工会，福耀也走上扭亏为盈之路。
在全球化浪潮中，每家到海外发展的企业都免不了经历一番文化碰撞。能成功扎根当地的，往往不是以一方压制另一方，而是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新关系。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命令美国公司撤出中国之际，Costco毅然挺进中国，显示全球经济一体化是难以逆转的大势；《美国工厂》的上映，则让更多人了解两国经济的相互依存。
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影片结尾，一位高管一边陪同曹德旺视察工厂，一边汇报工厂的自动化进程。他挥手一指：“到时这两个人就没有了，可以用机械臂来操作……没办法，他们太慢了。”
刚经历过工会风波的工人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变革正危及自己的饭碗。这一次，中国人和美国人都难以幸免。
主导未来经济发展的关键，可能不再是全球化和本土化之间的拉锯，更是自动化对人工的威胁，新兴模式对传统商业的颠覆。福耀的美国工人可能被机器人所取代，Costco的中国超市或许会在电子商务前败下阵来。谁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除了中美两国公司，被贸易战和颠覆科技夹在当中的新加坡企业，以及面对技能升级压力的本地员工，也应该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作者是新闻中心高级记者 jingchen@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