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我们应该趁旧时代还有迹可寻的时候,把消失中的记忆捕捉回来。
庚子鼠年来临前一个周末,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看了林少鹏导演的纪录片《回望牛车水》,再次引发我对“牛车水到底是不是唐人街”的思考。
纪录片开头以一个洋人游客在德士里对司机说他要去“China Town, Niu Che Shui”的轻松镜头,带领观众进入时光隧道。40分钟的片子以画家蔡名智、已故朱庆光、洪亚弟,以及已故摄影家叶畅芬的作品为场景,呈现出牛车水昔日风貌和人文景观,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今天的牛车水,已被定格在登婆街那几条热闹的老街,艺术家和老街坊在片中所用的朴素语言,真实地反映了牛车水特有的氛围。影片放映后,林导演与何乃强医生在台上的对谈,激发了受邀观众的老街坊情怀,他们多以广东话抒发他们对牛车水的感情。这个台上台下的对话会更像是老街坊话当年。
不管今天我们对China Town这个名字如何不舒服、不喜欢,在英殖民历史上,唐人街的确是唐人街。它是一个更大的概念,范围远远超过我们今天所说的牛车水,从发展过程来看,可以说是:先有唐人街,后有牛车水;先有牛车水,后有大小坡。
牛车水不只是史密斯街、登婆街、宝塔街、摩士街几条街而已。丹戎巴葛一带修复的保留建筑已成酒吧馆子一条街,作为早期唐人街范围内的重要街道,这条街当年的沧桑岁月已消失在今天的灯红酒绿中。
19世纪和20世纪初,安祥山上和山下的几口水井,成为唐人街居民的水源,牛车是唯一的运水交通工具。牛车水就像中国自古以来的城市,市内有井水的地方,就会逐渐出现城市经济生态,人口聚集,“市井小民”的意思由此而来。
根据英殖民官员留下的档案,早期的确有一条“车水路”(Kreta Ayer Road),它原是一条连接尼路和新桥路之间的唐人街要道(英殖民官员迟至1922年才正式采用马来文Kreta Ayer命名)。从1826年开始,华人聚居的市区逐渐衍生出厦门街、中国街、硕莪街和宝塔街,这一带兴旺起来,“市井小民”越来越多。华人进一步把唐人街划分成大坡和小坡(这两个俗名一直保留在今日老一代华人的记忆里和口头上),以前人们要到市区,方言就叫“落坡底”。
大坡指的是桥南路,小坡说的是桥北路,以跨越新加坡河的一座“吊桥”为界,英殖民地官员用1900年掠夺北京城的八国联军中的英国将领埃尔金(Elgin)为桥取名,但华人只管它叫“水仙门吊桥”,直到今天,它的俗称还是比正式名称出名。
牛车水附近几条街华人商铺和餐馆林立,还有戏院和青楼,属大坡范围。小坡则比较有文化气息,是传统书店街,也是本地美食如海南鸡饭、海南牛肉粉发扬光大的地区。
我们的先辈在新加坡开埠不久,便从中国南部大举南来。英国人刻意把他们聚居在一起,不同方言群也自然地分据不同的地盘,殖民地政府对此不加干涉,本意是要分而治之,结果造成不同方言群之间的分裂,血溅唐人街是早期社会的乱象。有位曾经在牛车水度过童年的潮州籍老同事,回忆童年时曾目睹私会党血拼砍人头的情景,仍心有余悸。
我国历史学者林孝胜在《二战前新加坡华社与帮权政治》一文中,引述苏瑞福教授的人口调查报告(1999年)说,在19世纪初,新加坡华人迅速从人口的少数变成多数,从1824年的31%、1836年的46%、1901年的72%,到1931年达75%。华人成为岛国最大族群后,“唐人街”的名字便已过时;但今天随着新移民掀起的时代浪潮,牛车水几条街已尽是中国各地风味馆子,又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唐人街了。
牛车水与新加坡河两岸因蓬勃的经济活动,形成早期新加坡的城市心脏,也是文化座标。今日的精品酒店是昔日的梨园戏馆,怡和轩、大华戏院、同济医院的旧建筑很幸运地都被保留下来。但安祥山已非昔日的山,该处的古井早已消失;养正学校原址也只剩下一个台阶供人发思古之幽情。
《回望牛车水》与林少鹏去年1月推出的《记忆新加坡河》风格一致,节奏流畅,乡土感情自然流露,两部纪录片可谓姐妹篇。新加坡虽是弹丸小岛,但是不少角落深深烙印着祖辈的情感痕迹,我们应该趁旧时代还有迹可寻的时候,把消失中的记忆捕捉回来。姐妹篇可扩展成《新加坡城市三部曲》,代表土生华人文化的区域加东和如切,是另一个值得用镜头记忆的历史走廊。
(作者是本报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