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仪


作为华社顶梁柱的会馆,面对时代变迁和大环境的改变,势必得进行某种整合重组,也必须重新思考自身的功能与作用,方能生存下去。


部落或部族这个古老名词,最近不断窜入眼帘。多年以前,有政治领导人提出要建立“新加坡部族”的概念。后来有军事将领提出把部队打造成坚不可摧的部落,也有企业高呼要打造部落文化。


阅读《最后的安全投资》一书的简介时,作者麦克·艾斯伯格(Michael Ellsberg)和布赖恩·富兰克林(Bryan Franklin)在传授新理财概念时,建议读者加入适合自己的部落(Tribe)。一本谈投资、谈理财的书,竟然也和部落扯上关系。他们所指的部落,是一个能相互关照、相互扶持、相处融洽、看法相仿,有着共同价值观的群体。成为部落成员能加强归属感和安全感。


冠病疫情席卷全球的当儿,个人显得无助和脆弱,抱团取暖的需求变得更为迫切。如果有个处处能“罩”着自己的强大部落,也许世界不再显得那么可怕。


不过部落概念风行之际,从华人传统部族结构衍生出来的会馆社团,却面对无法吸引年轻人,后继无人的困境。我最近就走访了几个陷入生存困境的小会馆。


拿成立于1947年的潮安第三区同乡会来说,这个由来自潮安意溪镇湘桥区、从事木屐业同乡所成立的组织,最初是为了让同乡相互有个照应,鼎盛时会员超过200人,今天却只剩几名耄耋老人。


由潮安鲲江乡郑姓族人成立的鲲江联谊社没有自己的会所,虽还有百出名会员,却面对年轻人不愿接棒的问题。这个同乡宗亲组织在1969年先以鲲江贸易公司的姿态运作,在加东卖家具、巴打鞋和保险,到1995年才注册为同乡会。


一些小会馆面临生存困境,或长期处在“休眠”状态已是不争事实,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具体数字。不久前访问客属总会时,发现客总和几个属团失联好一阵子,按地址找不到相关组织,也联络不到负责人,极可能是“名存实亡”。


新加坡在开埠200余年,建国55年后,本地华人的身份意识出现巨大变化。老移民繁衍至第二、第三乃至更多代后,对祖籍地的原乡情逐渐淡薄,甚至毫无认知。除非有强烈寻根意识,或曾经拿过会馆奖助学金,又或者父母曾在社团活动,很多人是一辈子都不曾踏进会馆一步。


作为华社顶梁柱的会馆,面对时代变迁和大环境的改变,势必得进行某种整合重组,也必须重新思考自身的功能与作用,方能生存下去。在整合的过程中,一些人丁凋零,欠缺资金资源资产的小会馆,可能会悄然陨落。比较积极的做法是主动并入规模较大,尚有活力的大会馆,整合资源和保存乡团力量。


在走访小会馆的当儿,我刚好在追看由陈忠实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白鹿原》。这部经典名著,清晰地勾勒出传统华人社会如何建构在宗族与同乡的关系上。


《白鹿原》里的白鹿村虽住着白鹿两姓,却有着共同祠堂。族长白嘉轩的最大使命,是带领族人在困境中存活下来,代代繁衍生息。他们依照乡约所列出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来组织村里的小社会,共同克服社会动荡与时代变迁所带来的冲击、挑战、威胁和危难。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村落经历了清朝瓦解,军阀混战、土匪掠夺、外敌入侵、国共内战、面对征粮、苦旱、饥荒、瘟疫、战乱、抽壮丁等天灾人祸,是一部生动的部族求存史。


新加坡的300多个宗乡团体,正是这种传统宗族社会结构衍生出来的产物,是早期华人移民凭借浓浓的乡情和血浓于水的宗族关系,于初来乍到时,在“异乡”所成立的组织。只不过时日一久,“异乡”变成落地生根的家园,原乡反倒成了陌生的祖籍地。


老移民的后代对会馆社团缺乏兴趣,但是来自四川、江苏、天津的新移民却展现另一番景象。他们热衷于组织新社团会馆,忙于建立新人脉网络,借助乡谊拓展商机和机遇。抱团取暖的概念显然并没有过时。


既然古老的部落已成为新流行名词,本地的老会馆也许可以从中吸取灵感,认真思考如何把传统宗族观念,转变成具有现代意义和具吸引力的部落文化。也许大家得先找出什么样的部落,才是年轻人愿意加入的?这样的理想部落和会馆现有组织结构,究竟存在着哪些差异?会馆能如何转型,成为新形态的部落?


会馆文化中本来就有浓厚的部落成分,关键是如何找回当初抱团取暖时的那份初心,重新营造一个温馨温暖的部落环境,让年轻族人也能在部落中找到归属感。


(作者是新闻中心资深高级记者 chiayy@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