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鱼忘筌
国人期待朝野在国会有高水准和理性的辩论,厌恶恶意的政治攻击,对新加坡政治文化品质起到一定的维护作用。
阿裕尼集选区议员、工人党秘书长毕丹星,在8月31日新一届国会复会,辩论政府施政方针时,以新科国会反对党领袖的身份,发表了处女演说,就自身职责、反对党任务、对政府的期待、对国会角色的看法,从已变、当变和不变三个层面,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已变的是国内外的环境,包括美中对抗、逆全球化趋势、民粹主义兴起所导致的社会撕裂,以及民心的求新求变。当变的是许多固有的思维、观念以及由此产生的政策和做法。不变的则是新加坡作为多元种族、开放式贸易小国的本质,以及赖以生存发展的共同价值观。
这是一篇有高度和深度的演说。作为反对党阵营新一代领导层的代表,毕丹星对新加坡政治文化发展的想法,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新加坡能否继续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成功故事,在后冠病时代开拓新局面,除了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必须继续保持活力,也取决于逐渐壮大的反对党制衡力量,有无能力和理念一起形塑良性的政治文化。
演说里透露出的信息是积极的,毕丹星紧扣工人党要建设“第一世界国会”的政纲,表达了对民意期待反对党扮演建设性角色的尊重,以及愿意走出过去只批评政策的做法,改以在国会提出替代政策来提高辩论水平。其中,他表达了对政府自建国以来的外交和国防政策的支持,以及对于包括尊重和包容多元、对贪污零容忍等共同价值观的拥护。
作为参政多年的老手,毕丹星自然也没有患上政治幼稚病。在表示会放弃在国会辩论时单纯批评,改为提出替代政策时,他也反守为攻,突出了一大重要前提——政府必须更透明,让反对党、学术界以及大众舆论能够根据更充分的官方数据和信息,开展理性的辩论,对政策利弊有较全面的判断。
国人期待朝野在国会有高水准和理性的辩论,厌恶恶意的政治攻击,对新加坡政治文化品质起到一定的维护作用。但是,就如李显龙总理9月2日在国会参与政府施政方针辩论时所说,新加坡的议会政治体制继承了西敏寺传统,其制度设计的精神是通过朝野相互制衡,达到对权力监督的目的。这种制衡,正反意见的诘难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期望国会辩论出现“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的文质彬彬的场面,恐怕有些不切实际。毕竟,西敏市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政党政治。作为利益团体,政党有其自身的政党利益。因此,作为代议士的国会议员,固然有为民请命的义务,也不能忽略所代表的党派的利益。他们在国会的辩论和发言,因而难免带有一面之词的成分,目的就在说服大众接受己方的观点。国民就必须聆听两造的说法,来形成自己的独立判断。
另一个不能忽视的关键,是李总理9月2日国会辩论时所指出的,政治的本质离不开权力。执政党必然尽所能守护手中的权力。反对党的任务除了监督权力的行使,当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赢得组织政府的机会,行使权力来落实自己的理念。所以,国会辩论其实也是权力争夺的平台,只不过表现形式比赤裸裸的博弈更文明一些。权力斗争只要手段合法,更理想的是动机正确,就不妨碍政治人物和政党的形象。
所谓的动机正确,就是政治人物和政党虽然有义务维护并扩大自己的利益,却不能把个人和党派利益等同于国家利益,或置于国家利益之上;拥有权力,究竟是为了能造福国家百姓,还是为私人谋福利,这才是判断他们言行的重要标准。西敏市体制设计先天的内在张力,也意味着政党必须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的可能,只要确保竞争是良性的,即永远以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先,这种张力未尝不好。
新加坡至今还没有出现欧美民主社会的乱象,一定程度上跟人民行动党自建国以来,在国会一党独大的历史条件有关。巡回大使陈庆珠教授在今年大选后所发表的文章(见2020年7月20日《联合早报·言论》)说:“行动党政府在1960和1970年代有系统地把新加坡去政治化,由官僚系统取代政治”。去政治化的结果,使得人民把关注重点放在个人和家庭、工作和收入,对政治普遍冷漠。
她认为:“新加坡的再政治化始于1981年,并在1984年的全国大选得到延续。”2011年的分水岭大选,反对党首次在集选区获胜,是再政治化过程的高峰。今年的大选,反对党于另一个集选区再下一城,政府继而宣布设立国会反对党领袖机制,则是这个再政治化过程的又一集中表现。
必须强调的是,再政治化所导致的利益博弈,未必就一定会陷入像当下西方民主社会的撕裂和分化。一些评论以此来断定民主体制的弊端,并非公允之论,因为它缺乏历史意识。西方之所以能主导世界历史500年,基于重视个人自由和私有财产的民主制度,也被视为是重要原因之一。我们有幸继承了一套至今行之有效的政治制度,就应当善加珍惜,努力维护。
政治关乎利益的分配,分配的结果取决于拥有权力的人;分配难免要争执,自然就很难没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国人必须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应当尽快培养自己的政治素养,包括接受朝野在国会必然会发生的激烈交锋,以及自己如何从中判断是非的能力。这种判断能力,就是公民的政治能力。拥有这种能力,才能左右新加坡政治未来发展的方向和品质。
(作者是本报言论组主任 yapph@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