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轻人看来再自然不过的“平权”或“正义”等概念,在进入大众舆论和接触观点各异的更广大群体时,会因为一些人对这些词汇背后的语境完全没有认知,而引起反感。
第一次被别人要求标示自己的性别代名词时,我委婉地拒绝了。
那是大约两年前,在耶鲁—国大学院一场由青年组织举办的活动上。在登记柜台,一位学生在对照出席者名单后,热情地将一张白色小纸条和马克笔交到我手中,嘱咐我一定要写上姓名和性别代名词(gender pronouns),然后贴在身上明显处,方便辨识。
我望着女学生胸前的贴纸,上面标注“she/her/hers”(这是适用于性别认同上觉得自己是女性者的代名词),犹豫了一会儿。
对我来说,这类代名词不是完全陌生的概念,当年权威的《韦氏字典》也刚为英文单词中的“they”(一般意指他们)加了一个新定义,用以称呼单一但不认同男女二元性别者,但当下要给自己“设定性别”却是另一回事,那时候的我没来得及反应。
“我看我还是写姓名就好了。”
或许是活跃于倡议组织圈子里,大家写下性别代名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帮我登记的女生有点不在状况内,也不完全理解我为何迟疑,甚至好像有些误解。她马上补了一句试图让我安心:“这场对话活动主张的是包容。您可以放心地写下任何代名词。”
我向她道谢,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另有困扰,但还是立场坚定地给了答复:“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要在还没清楚思考前,为遵守规则而完成这个举动。”
近一年来,从整套社会正义理论意识形态中衍生出的概念,包括与身份自我识别相关的论述,悄然但迅速地出现在本地公共舆论中。好几次与身边友人讨论这些不同词汇的含义时,都会回想起那天活动上的情景。老实说,后来在了解与聆听一些性少数者给我解释性别代名词的发明时,我都会觉得有点愧疚,心想身为所谓的大多数,那时候选择“不服从”为包容少数者而设定的规范,是不是有些政治不正确?
然而,我也反复地咀嚼当时那位女学生所说的“包容”,其背后的含义。因为在我的认知内,包容不应该让人有任何不舒服之感,更不应该只建构在一种文化语境或思想格局上。
或许这样的矛盾,正好解释为何有关社会正义的词汇一旦用于讨论中,非常容易成为引雷针。除了性别相关议题之外,新加坡透视论坛日前有关“华人特权”(Chinese privilege)的讨论,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受社会正义意识形态影响的英语语境内,常出现的“check your privilege”(注意你的特权),其实不无可取之处。从广泛含义来看,它代表的是一个人在与他人相处或对话时要展现的同理心,以避免歧视。如在新加坡,“华人特权”一词指的便是相对于少数种族群体,华人本着占社会大多数这一点,或享有在政治或经济上的一些优势。
然而,当社会正义理论将社会单纯划分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而忽视每个地方独有的历史与社会发展因素时,像“华人特权”这样的标签,就很容易将讨论简单化,后果只会是大家各说各话,共同空间也会缩小。
同样的,不论是在讨论环境保护议题时,抛出像“公平的绿色转型”(just transition)这样的概念,或在探讨解决不平等问题时,主张以“身份交叉”(intersectionality)的视野剖析问题时,使用者有义务正确与更透彻地对这些较陌生的概念,进行沟通与传达,才能确保这套词汇在多元社会里,不会让部分人感觉水土不服。
这也能引导公共舆论,尤其促进世代之间的理解。不可否认的是,如今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往往在年轻人看来再自然不过的“平权”或“正义”等概念,在进入大众舆论和接触观点各异的更广大群体时,会因为一些人对这些词汇背后的语境完全没有认知,而引起反感。
而那一场在耶鲁—国大举行的活动,另外让我印象更深刻的是,现场的年轻参与者在针对一些敏感议题发表言论时虽满腔热血,却也懂得对自己不认同的观点公开表达尊重,并理性地回应。尽管没有标注性别代名词,这也没有对我在活动上自由发言形成约束。我想,这或许才是那位女学生所要表达的包容。
(作者是新闻中心高级记者 ngwaimun@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