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平：美朝峰会的成与败

正是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打开了长期的僵局，使半岛局势迎来了转机。特朗普见到金正恩的头一分钟里也得出结论：金的态度也很端正，是可以打交道的人。因此，尽管达成的框架协议相当粗糙，双方都对开辟一个新时代信心十足。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是带根本性的，也是此次峰会的最大成就。

在全世界媒体聚焦下，同超级大国的总统平起平坐举行峰会，这是金日成和金正日梦寐以求而未能实现的愿望，而金正恩实现了。一方面这是因为朝鲜有了不可否认、无法忽视的核实力，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一个喜欢表演和戏剧化的美国总统。

但从另一角度看，美国在朝核问题上几十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傲慢与偏见”：傲慢乃不屑与朝鲜直接谈，而要通过“六方会谈”等机制，并将直接对话当作一种恩赐，要看朝鲜的表现来决定予夺。偏见最突出的表现是前总统小布什的“邪恶轴心”讲话。金正恩对此深有体会，他在签字仪式上说，“过去像枷锁一样困住了我们的手脚，偏见和（过去的）做法成了障碍”；他期待告别过去，开辟新时代。

作为一个商人总统，特朗普一扫美国政客的一贯作风，没同内阁商量就一口答应同金正恩会面。用他的话，“一切都是态度问题”。正是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打开了长期的僵局，使半岛局势迎来了转机。特朗普见到金正恩的头一分钟里也得出结论：金的态度也很端正，是可以打交道的人。因此，尽管达成的框架协议相当粗糙，双方都对开辟一个新时代信心十足。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是带根本性的，也是此次峰会的最大成就。

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美国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对小国诉求认识不足，或不认真对待，以为可以持强压它屈服。这是朝核问题久拖不决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新的务实态度下，认清朝鲜的诉求并认真对待，半岛无核化进程就有希望。那朝鲜想要的是什么呢？

第一要安全保障，第二要发展机遇。金正恩不顾一切拥核，走的是一步险棋，目的是打开长期以来制约朝鲜发展的困局。在没有安全保障的情况下，朝鲜绝不会弃核，但它却有弃核的充足理由。金正恩明白美国绝不会允许一个敌对小国拥有能威胁到本土的核能力，必然会采取行动，而且那很可能就是金家王朝的末日。

因此，拥核并非为了安全，而是为了逼美国来到谈判桌前。但拥核也得罪了中国和世界，四面而来的国际压力和制裁，会长期将朝鲜困在一个死胡同里。朝鲜这么一个小国却养着百万大军，加上核武器，国防开支是一个不堪承受的重负。核武器来之不易，却是个烫手的山芋，因为威胁了美国也就断了自己的路。因此，条件合适的话，弃核不是不可想象，而是顺理成章的。

朝鲜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只有韩国的三十八分之一，贫穷落后已经是迫在当局眉睫的问题。今年4月朝鲜劳动党通过决议，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但要发展经济，就必须改善和主要国家的关系；而改善关系的先决条件是弃核，而弃核的条件则是得到安全保障。朝鲜的如意算盘是通过弃核，来同时获得安全保障和发展经济的机遇。一旦安全有了保障，朝鲜就可以省下大量人力物力用于经济建设，国内政策的选项也多了许多，但市场化为导向的改革开放几乎是不二之选。最好的结局是，朝鲜弃核换得可靠的安全保障后，在各国的帮助下专注于发展经济。

要发展经济，朝鲜就不得不扩大开放，加强与世界的联系和交往。这就会给朝鲜社会注入新元素，促成其内部的变化，使其走出封闭循环，逐步缩小与韩国的差距，最终实现统一，这才是半岛死结的终极解套。从过去几年的国内经济政策看，金正恩比他的爸爸和爷爷更有可能走这条路。

但这种结局可能会受到多重地缘政治因素和各国国内政治的干扰而无法实现。首先，美国总统的态度变了，不等于美国的态度也变了。峰会前特朗普已经受到国内巨大的压力，批评他在半岛无核化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的情况下让步太大。签订的联合声明中，特朗普似乎又做了很大的让步，如“全面、可验证和不可逆转的无核化”变成了朝方主张的“半岛彻底无核化”，以及停止联合军演等。国内政敌一定会大做文章的，特朗普未必能得到他所追求的历史地位和选举优势。

其次，金家政权“不齿于人类”的看法在美国朝野仍很普遍，是美国对朝政策不确定性的一个长期原因。人权、民主化和自由化改革等要求，都会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特朗普任后——又被美国的各种政治势力祭出，冲淡或推翻达成的协议，就像特朗普政府全面推翻奥巴马政府的政策和签订的国际协议一样。再次，美方的准备工作显得不充分，粗线条的协议为以后的细节谈判埋下了许多隐患，政敌会有各种机会使去核化进程脱轨。

在地缘政治上的干扰因素就更多了，这里是戏中有戏，戏外有戏。日本是受朝鲜核武威胁最大的国家之一，但在防务依赖美国的情况下难有作为。它目前主要是刷存在感，避免被过于边缘化，但也有搅局的理由。朝鲜的解困，包括半岛南北和解，都对日本不利。安倍见特朗普时，要求他代日本提出朝鲜几十年前绑架日本公民的问题就是搅局。俄罗斯近些年来一直在受西方的围堵和打压，朝鲜是它可以向西方打的一张牌。俄罗斯和朝鲜接壤，有铁路通往朝鲜境内，想破坏对朝制裁很容易。美朝峰会前夕，俄外长访问平壤，并邀金正恩访问莫斯科等行动，就是这出戏外戏的开场。普京几天前还强调在朝核问题上，俄罗斯和中国对朝核的立场“完全一致”——中俄双簧戏也在酝酿中。

韩国和朝鲜之间的血缘关系和民族统一的愿望，往往被湮没在大国地缘政治之下而被人们视而不见，但这才是决定半岛命运的最根本的力量；朝韩演义是半岛的戏中戏。韩国、日本和中国都被特朗普推出来作为为半岛无核化买单的国家，但一旦朝核问题得到解决，韩国的经济力量将决定东北亚的格局，中国不得不以竞争来影响朝鲜的走向。

但重头戏是在中美之间展开。今天的中国是一个快速崛起的大国，气势直逼老大，因而必然面临老大的打压。金正恩在新加坡峰会前二访中国，与习近平密集协商，是半岛局势的另一个戏剧性的大回转。

特朗普上台后，中国秉承一贯方针，以维持良好的中美关系为外交政策的主轴。一年多来中国在朝核问题上不遗余力地帮助美国，不惜与朝鲜反目成仇。特朗普总统去年11月访华时受到了帝王般的接待，并带走了2500亿美元的巨额经贸合同。然而，刚过年美国就翻脸了。先是撇开中俄在加拿大召开朝核问题的外长会议，现在又要和中国打贸易战，限制技术交流和中资在美国的投资并购，并在台湾和南中国海问题上挑战中国的底线。

美国在中国周边有许多条约盟国和军事基地，对中国步步紧逼；而中国可打的牌只有朝鲜和俄罗斯。在新冷战风云密布的情况下，中国重新认识到朝鲜的战略价值：一个拥军百万、有核武器、行为乖张的国家能站在自己这一边，总归是好事。朝鲜直接和美国打上交道，在地缘政治上给了中国巨大压力。邀请金正恩，并在他“非正式访问”北京时给予最高规格的接待，都显示中国急于修复与朝鲜因经济制裁而降到冰点的关系。金正恩访华使中国摆脱了尴尬处境，找回了部分主动权。

朝核问题的实质是安全问题；朝鲜的安全关系着中国的安全，1950年如此，今天也是如此。朝核问题一直是中国同美国拉关系的由头：—为了寻求中国在朝核问题上的帮助，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整整一年憋着没和中国打贸易战；1990年代和本世纪初，朝核问题是中美之间少有的几个合作领域之一，为此中国躲过了不少与美国的冲突。朝鲜对中国来说有多重利用价值。

金正恩恭恭敬敬去见习近平，一方面显示了中国在半岛上的分量，另一方面是为了加强同特朗普讨价还价的地位，同时也是在向中国要价。但他不会像有些人所说，改换门庭去投靠美韩日，尽管他可能仍对中国的“背信弃义”耿耿于怀。

从政治制度和历史背景来说，同中国打交道相对容易些；朝鲜的经济制度也和中国的兼容性比较高。金正恩同特朗普玩的是个危险的赌局，万一有变也需要中国这个避风港。短期内两次访华，高调乘中国总理的专机到新加坡等，都表现出金正恩的精明。他会努力从这两个大国的竞争中左右逢源，攫取最多的好处。

对美国来说，让朝鲜成为中国的一块心病，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当年为了制衡苏联，尼克松敲开了中国的大门；现在为了遏制中国，美国未尝不会去拉拢朝鲜，它甚至有可能容许朝鲜保留部分核武，只要不威胁到美国本土，并承诺不核扩散。

但美国的软肋是，它对朝的“最强制裁”必须依靠中国——朝鲜外贸的百分之八九十是对中国的。中朝言归于好，给经济制裁的可持续性打上了问号——峰会当天下午的记者会上，特朗普已经开始抱怨了。中国则会争取捷足先登，一面敦促朝鲜弃核，一面为其安全呐喊，将其经济纳入中国经济圈，将其改革纳入中国的政治圈，以保证强大起来后的朝鲜仍然站在中国一边。

除了韩国朝鲜以外，目前没有任何一方真正愿意看到半岛统一，这就是东北亚地缘政治的现实。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