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狂与傲：马斯克一个都没有少

一条推文，给人称“钢铁侠”的特斯拉创始人埃隆·马斯克所带来的麻烦，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日前，马斯克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达成和解协议，同意支付2000万美元的罚金，同时辞去董事长职务，而且今后三年内不再有资格重新获选。幸运的是，马斯克保住了特斯拉智能总裁这顶帽子。

用咎由自取来形容马斯克的遭遇，似乎一点也不过分。今年8月某日，完成晨练的马斯克在驾驶特斯拉Model S赶往机场的路上，发布了一条以每股420美元将特斯拉私有化的重大消息，而且言辞确凿地声称资金来源已有保障。当天，特斯拉股价如打了鸡血般飙涨11%。

后来事实证明，马斯克发布的这条消息，既没有经过董事会的讨论，也未与特斯拉管理团队进行任何沟通，更谈不上拿到股东大会上表决；甚至他所指的“已有保障”的资金，也只是与沙特主权财富基金的一个口头协议，看不出半点实质内容。更有趣的是，人们还发现每股420美元的收购价，竟然还是马斯克为博女友一笑的兴之所至。

发布私有化消息的前三个月，已到不惑之年的马斯克通过推特，认识了比自己小17岁的加拿大音乐制作人兼歌手格莱姆斯。两人因为一个一般人根本看不懂的AI烧脑笑话而隔空结缘。格莱姆斯从来都是独立完成音乐创作、自演自导自剪MV，自己画专辑封面，可以为了录制MV而九天不吃不睡，活脱脱就是女版马斯克。双方迅速展开热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按照彭博社的报道，马斯克提出的420美元收购价，是根据对当时的股价溢价20%，然后取整数所得，因为这个数字恰好也是4月20日的美国大麻日，他觉得“女朋友应该会被它逗乐”。如此看来，马斯克的所作所为，就像中国历史上周幽王为博爱妃褒姒一笑，而制造出“烽火戏诸侯”之闹剧。

可是，马斯克毕竟不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国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天马行空之举，会招来监管当局的敏锐目光。根据美国法律，上市公司高层管理人员不得作出可能影响重大投资决策的虚假或误导投资者的陈述，私有化与否也须向SEC报备。因此，放出私有化口风的第三天，SEC便找上门来。

SEC认为，马斯克用手机公开宣布了虚假的、带有误导性的特斯拉私有化消息，且在将消息发布给他推特上超过2200万粉丝之前，没有经过任何法定程序，结果引发市场混乱，损害了特斯拉的投资者。马斯克必须为自己的过失担负法律责任。

随后，马斯克与SEC展开多轮隔空口水战，最终在17天后不得不低头认怂，通过特斯拉网站正式发布公告，宣布终止私有化计划，并保持特斯拉上市公司的身份。然而，这样的退让并没有换来SEC的止步，SEC还以“证券欺诈罪”向法院起诉马斯克。

不过，根据美国相关法律，为了节省司法资源，一般的案件允许控方与辩方进行和解交易。对此，SEC也提出了马斯克必须支付民事罚款、辞去特斯拉总裁，以及未来不得担任任何一家上市公司高管或董事的和解协议。起初，马斯克还认为自己太冤而无法接受，但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接受了SEC的要价。当然，SEC也对马斯克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即保留了他的特斯拉总裁之职。

在随后发表的官方声明中，SEC特别提出了“某些个人的技能和支持对公司未来的成功可能很重要”的观点，由此可以看出SEC十分惜才的态度，而这也恰是马斯克值得骄傲的最大资本。

作为全世界超牛的创业梦想家，马斯克不仅创建了特斯拉，一举颠覆了全球汽车业并激发了行业大变革，而且一口气推出了火箭公司SpaceX、能源初创公司SolarCity、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隧道建设公司The Boring Company，以及被大肆炒作的超回路列车公司Hyperloop等。他宛如一个全身携带了浓浓科技范的新经济物种，其拯救人类与造福世界的价值观，也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与支持。对于这样一个旷世奇才，只要不触犯刑事法律并知道认错，给予他思想与科技创造的自由，是完全可以给人类带来更大福音的。

当然，抛开很多仍必须验证的愿景不说，照目前与今后很长时间来看，特斯拉也的确离不开马斯克。作为创始人，马斯克不仅目前持有公司20%的股份，而且被视为特拉斯的核心和灵魂，甚至可以说，特拉斯的存在，很大程度是由马斯克的愿景所驱动。市场看好特斯拉，其实就是看好马斯克，失去马斯克，特斯拉将失去一位公开代言人或指导者，其作为美国资本市场上第一大市值汽车股的地位肯定不保。

更为关键的是，作为一家科技创新企业，目前特斯拉走得并不十分稳当，除了已经背上高达100亿美元的债务，被评级公司下调信用评级之外，由于财务账目上仅存22亿美元的现金，特拉斯时下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不仅如此，特斯拉要在2017年底前生产20万辆Model 3的承诺迟迟未能兑现，直到今年6月底才交出了4万1000辆的产量。

很显然，如果没有马斯克，特斯拉不仅接下来的融资会打水漂，而且正常的产出将无法进行，甚至可能走向夭折。

但是，众望、重任与使命，又的确不应成为马斯克可以狂妄不羁以及信马由缰的底气或支撑。除了因为任性搞出一个私有化方案而受到处罚外，今年以来公众对马斯克的诟病，其实从未间断。先是在财务会议上粗暴斥责分析师，接着是谩骂英国潜水员为“恋童癖”，之后又蓬头垢面地在直播中公然吸食大麻，引来美国空军的介入调查，马斯克的行为的确已经大幅度偏离准心。

也许有人会说，正是这样的放荡不羁，才造就了马斯克不同常人的创新与创造。但相比之下，作为一个明星企业的领路人，马斯克的一言一行所产生的后果，却是不论怎样也不应被忽视的。因为马斯克辱骂英国潜水员，特斯拉市值一天缩水近20亿美元；也仅因为马斯克在众目睽睽下吸食大麻，特斯拉股价次日开盘暴跌超过10%，市值剧烈缩水超过40亿美元；同样，自SEC介入马斯克的私有化乌龙事件以来，特斯拉股价跌了约30%，直接损失近300亿美元。

根据经济学中的委托—代理理论（Principal-agent Theory），对于上市公司来说，公司管理者的目标应当是让“股东价值最大化”，而股价就是股东利益的直接体现。由于马斯克个人行为的失范所造成的损失，最后实际都是投资者在痛苦买单，马斯克本人却超然物外并毫发无损，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还想强调的是，互联网不仅催生了一批批成功的产业与企业神话，也加速与加强了创新企业领导人明星化和偶像化的过程。但是互联网“造神”与“封神”的同时，也将各种明星式脸谱推到聚光灯之下，他们一点点道德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曲解，甚至可以说对于公众人物的要求正在逐渐圣人化；不仅如此，互联网的极度便利性，还会使得负面消息不受控制的迅速传播，并在传播过程中继续发酵和引发连锁反应。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当一名公众人物曝出道德与行为失范的负面信息时，很可能会连带挖出数年之前一些没人注意到的不恰当言行。

如此强大的复合力量，轻者必然引发光辉人格的轰然塌陷，重者开启受诛者的出局之旅。很显然，像马斯克那样的公众人物，还是有必要将自我行为的有效管控与及时性校准归正，提到应有的认知高度。

（作者是中国市场学会理事，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经济学教授，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