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大学和西方的相比有何特点?这种中西对比可以从两条不同的思路来进行。一是首先总结西方大学的特点,然后用这些特点来衡量中国大学,看中国大学是否有这些特点,或者在这些特点上的表现有何不同,这是用“西方眼镜”来看中国。另外一种思路是相反的,首先总结中国大学的特点,然后用这些特点来衡量西方的大学,看西方大学在这些特点上的表现如何,这是用“中国眼镜”来看西方。
第一种思路须注意的是西方大学并无统一模式,正如西方的资本主义并无统一模式一样。例如,美国大学具有独立、多元、竞争、开放等特点,但欧洲大学,尤其是在政府对大学控制力度更大的国家,在这些特点上的表现就远不如美国大学,却在追求平等等方面超过美国大学。就大学与政府的关系而言,中国大学更像欧洲一些国家的大学,和美国大学截然不同。
随着新自由主义之风刮进各国的高教领域,不少国家都尝试向美国学习,用美国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大学,然后采取各种改革措施,试图让本国大学也发展出美国大学的特点。因此,很多国家的政府都把“美国化”作为大学改革的目标。这种“美国化”的改革往往遭到大学教师和学生的抵制,不仅因为它伤害了很多师生的利益,也因为他们对大学功能的设想与美国不同。在他们眼里,一味“美国化”是一种失去自己国家主体性的冒险行为,最后的结果往往得不偿失。
中国人对美国的羡慕也是毋庸置疑的,很多人也期望中国大学朝着“美国化”的方向改革,热衷于用美国大学的特点来衡量中国大学,发现了很多美国大学具有而中国大学缺乏的特点。这种对比当然有助于了解中美大学之间的差异,但要了解中国大学为何缺乏美国大学的很多特点,以及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中国大学在哪些方面不可能变得像美国大学,我们就必须先放下“美国眼镜”,戴上“中国眼镜”,努力了解在中国这片土壤上成长起来的大学的运行规律。
中国大学的政治化
笔者观察到中国大学主要受到四种力量的影响,分别是政治化、行政化、专业化和商业化力量。这四种力量型塑大学作为一个组织的行为,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大学里的工作人员,尤其是教师的个体行为。中国大学因为是国家治理体系中的重要部门,是政府实现社会治理的重要工具,正如政府其他部门一样,政治化不可避免地成为保证大学符合政府心意的重要手段。政治化的目标是实现意识形态上的忠诚与统一,是“又红又专”中红的部分。中共党组织是大学中政治化的主要力量,通过各种学习、会议、活动、谈话等,进行教育、奖励和处罚,影响大学师生的行为。
中共建国以来,大学政治化程度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其变化基本上由中央自上而下推动的力度决定,大学主动政治化的情况比较少见,这反映了大学内部其实对政治化并无自发的兴趣。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大学普遍高度政治化,“又红又专”甚至变成了“只红不专”;改革开放初期的上世纪80年代,大学曾经历过几年的“去政治化”;进入90年代后,大学政治化开始重新加强;21世纪后大学的兴趣集中在专业化、商业化和各种对行政化的改革,政治化曾相对低调;随着新的国家领导核心的确立,大学政治化掀起了新高潮。大学提高了对教师,尤其是中共党员教师的政治纪律要求,对学生的政治教育更加认真严格,某些学科中的西方教材被禁用,马克思主义研究得到加强,以国家最高领导人命名的研究机构大量涌现,对各种学术活动的政治审查也更加细致严密,符合政治化口味的学术作品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大学老师的书写风格都出现了政治化倾向。
中国大学的行政化
作为国家机器中的一部分,如果说大学政治化不可避免,那大学行政化也是如此。国家机器毕竟以行政化方式运行,作为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重要零件,很难想象大学能够摆脱行政化的运作方式。行政化,或者说官僚化,是政府部门的主要管理方式。这种管理方式的重点本来在于以严格的程序和规则,来保证上级意图和政策的逐级实现。在商业管理主义的影响下,行政化越来越注重管理的效率和成果,各种各样的关键绩效指标(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简称KPI)被发明出来衡量行政化管理的业绩。
因此,行政化的目标已经不仅是组织的稳定和秩序,更重要的是管理效率和成果。对效率和成果的要求,从校到院系最后压到成果的生产者——教师身上。大学行政人员通过严密的业绩考核机制,来保证教师不断生产出符合学校需要的成果。就业绩考核机制的定量化和公式化程度来讲,中国大学应该是已经走在世界前列。这套考核机制当然也可以加入政治化的指标,从而也成为政治化的有效工具。
行政化力量的一只手在努力推动大学教师多干活,另一只手则拼命为学校争取各种资源,并在校内分配,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激励教师多干活。因为大多数教师都能满足业绩考核的基本要求,所以惩罚并不适用于多数教师,对多数教师的激励必须依靠物质和名誉方面的奖励。
中国高教领域形形色色、层出不穷、各种级别和类型的奖励,都是行政化力量激励老师的利器,其数量、类型和奖励数额之多,在世界高教领域应该也是遥遥领先的。基本工资不高的大学教师如果想大幅提高收入,不得不追求这些奖励。仅就笔者所知,举几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例子,如中央和各省市提供的各种“冠名学者”称号、有的大学会奖励在《人民日报》上发文的教师每次几万元人民币、得到省部级领导批示的报告,在业绩考核中的权重相当于一部20万字的专著、拿到国家级课题才有资格评副教授等等。
因为行政化力量为教师提供了大量资源,所以多数教师不会公开反对行政化,只是按照行政化制定的规则努力争取最大利益。少数教师还会积极投身其中,成为行政化力量中的一员。当然也有极少数教师拒绝这套规则,自愿被边缘化。行政化力量包括大学的行政管理部门和各院系的行政管理人员。
行政体系吸纳了许多精英教师,尤其是学术精英,成为其中一员来管理其他教师,这是行政化能够在中国大学里长期保持合法性的重要原因。这些具有行政身份的学术精英不但具有学术能力,了解中国的学术和行政规则,而且了解大学教师的处境和心理,所以他们参与制定的各种管理规定更容易被教师所接受,他们各自所带领的学术和行政团队成为行政化的重要获益者,并因此支持行政化,通过行政身份与学者身份互相加持,而快速获得各种资源的职业发展道路,也成为很多教师努力的方向。
中国大学的专业化和商业化
行政化是促进还是阻碍了学术专业化的发展?这是一个值得辩论的问题。行政化力量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推动学术专业化,使用管理主义“称斤论两”式的严密奖惩机制,打破了原来的“大锅饭”,确实能够激励很多教师产出更多成果。关键是成果数量的提高,是否代表学术专业化水平的提高。所谓专业化,是指按照本学科公认的方法和规则,来培养学生及进行学术研究,而对教学和研究成果专业化程度和质量的评价,也需要本学科同行按照公认的评价规则来进行。说到底,学术专业化是学术共同体自己的事情,某一学科的教学与科研的专业化程度,由该学科教师的专业化程度和该学术共同体的评价体系来决定。
整体来看,中国大学的学术专业化程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尤其是在自然科学各领域,通常存在全球公认的评价标准和评价体系,中国大学的科技成果,例如国际承认的专利、发明数量和国际英文期刊上的发文量,都快速上升至世界领先地位。社会科学各领域则不同,因为中国大学虽然也在社科领域推动西方式的学术专业化,并且也有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英文期刊上,但国内在评价标准和评价规则方面仍然保留了很多中国特色,使得各种不符合西方主流评价标准的研究成果,也可能在国内获得很高的评价。
近年来,大学政治化对专业化也有影响,有的大学开始降低西方英文期刊在社科成果评价体系中的地位,有的大学开始提高符合政府需要的成果的地位,如智库成果的地位在越来越多的大学得到提升。
大学商业化是指大学利用一部分人力和其他资源,通过提供有偿服务来从事盈利活动,这曾是社会激烈批评的现象。随着“商业社会”在中国扩张,社会逐渐对各行各业商业化的现象熟视无睹,大学商业化也不再成为众矢之的,商业化思维已经成了大学的主要思维模式。在这种思维模式下,大学逐渐变成追求物质和名誉资源最大化的事业单位,教师变成明码标价的资源,能够为学校带来更多资源的教师则成为各大学争夺的紧俏商品。
这些教师也往往待价而沽,寻找出价更高的买家。更重要的是,商业化思维已经渗透到教师的科研、教学等各工作领域:选择成本更小收益更高的研究项目、把自己主持的学术团体改造为老板—雇工关系、和商人一样建立广泛的关系网来提高自己的潜在价值和“变现能力”等等。
中国大学就是在政治化、行政化、专业化和商业化四种力量鞭策下飞奔的骏马,但因为这四种力量的目标常常冲突,所以也是它们互相博弈的竞技场。以学术专业化为信仰的大学教师当然会对其他“三化”不满,但多数教师却能够在四化中为自己找到平衡点,有的甚至能够巧妙地整合“四化”力量,成为横跨政治、行政、专业和商业等多领域的精英。篇幅所限,本文无法用中国大学的“四化”来对比西方大学,但简略来说,西方大学同样受这“四化”的影响,只不过每一“化”的具体内容和中国大学相比有同也有异。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