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副总统彭斯早前在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发表演说，全方位严词批评中国近年各种扩张举动，已明目张胆地威胁现行世界秩序、美国的全球利益，以至是美国的国内政治，明言美国不会坐视不理。
这场近45分钟的演说中，彭斯就南中国海问题仅仅说了125个字，没有提及资源争夺，也未触及主权问题，只控诉中国军事化南中国海，并粗暴阻挠美国在南中国海行使航行自由权，反映当今南中国海争议的本质，其实几乎纯粹是军事力量博弈。
根据中国“南中国海九段线”的主权主张，几乎整个南中国海的岛屿都属于中国领土，并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拥有这些岛屿附近12海里的领海，以及其附近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而美国和东南亚各国显然反对此主张。
2015年10月，美国开始延续至今的“航行自由行动”（FONOP），不断派船驶近南中国海各岛屿，挑战中国对该海域的实质控制权；2016年7月，常设仲裁法院（PCA）裁定中国的南中国海主权声索不符合国际法，其后申诉国菲律宾和美国都以此为据，否定“九段线”的合法性。
只不过以上种种都未能阻止中国实质佔有南中国海岛屿。现任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纳瓦罗（Peter Navarro）曾估计，截至2016年12月，中国在南中国海建造的人工岛面积合计逾3200公顷，并在那些岛屿上建造各种战略设施。问题是，中国那么积极去建造人工岛，意欲为何？
这并非只是要宣示主权，或是控制该海域内的天然资源。首先在主权问题方面，先不论上述PCA的裁决，即使只根据UNCLOS的定义，南中国海不少岛屿也是属于不能住人的“礁”（Reef），就算国家把礁扩建成人工岛并建设永久设施，也不能视为“领土”。
第二，南中国海的天然资源确实丰富，美国能源资讯管理局（EIA）估计，南中国海除了有丰富渔业资源，还有多达相当于110亿桶的石油和190万亿立方米的天然气蕴藏；然而正如彭斯所说，中国在南中国海建设的是军事基地，部署的是导弹，这些东西对开采天然资源亳无帮助。
但是，中国也并非直如美国指控般，密谋剥夺南中国海的航行自由。事实上，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指出，中国透过南中国海进行的贸易量总值1.47万亿美元，佔其贸易总额达39%（2016年数字），换言之，若中国强行阻断南中国海航道，自身也会元气大伤。
而且由于南中国海航线的咽喉位置，包括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等，都是由东南亚国家掌控，故中国在南中国海建设如补给基地的设施，延长海军和空军的常规火力投射范围、加快反应时间，反过来说，其客观效果之一或是能震慑这些国家，以防它们“图谋不轨”。
坊间不少评论说中国是要突破“第一岛链”封锁，但早于2008年12月开始，中国就有能力派军舰远赴亚丁湾打击索马里海盗，那时中国还未积极于南中国海建设。若中国真是要突破“第一岛链”，打造远洋海军，需要的是建立更多海外补给基地，而非在南中国海部署导弹和军机。
中国在南中国海大兴土木，首要考虑其实是想确保自身国防安全。先仔细看看中国周围的国家：蒙古、中亚和中南半岛各国与中国实力差距太大，怎样也不可能挑战中国；俄罗斯和朝鲜均与华关系友好；印度若要由陆路侵华，必先经过辽阔的西藏地带，甚至要跨过喜马拉雅山脉，才有望推进至四川等腹地，相当不切实际；而日本则受和平宪法限制，在可见的将来都不会主动攻击中国。
因此对中国而言，最大甚至唯一的国防危机，是万一与美国反目开战，美军会从东海和南中国海入侵。
先不论东海格局，中国防范美军从南方入侵的最佳办法，就是在南中国海部署大量的反舰和防空导弹，以及各种战斗机和轰炸机，构筑一个直线距离达数百以至逾千公里的缓冲区域，不容许美军战舰随意进入，尤其是在战时，以防范美军直接攻击南部多个战略重地或主要城市，甚至登陆。
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前司令哈里·哈里斯（Harry Harris）曾形容中国在南中国海建造“沙长城”（Great Wall of Sand），就此看来可谓一语中的：南中国海军事设施就像长城般，首要目的是防御，而非扩张。
不过，美军能随意进入地球上任何海域，震慑区内敌国、保护盟友，以至发动攻击的军事能力，是美国维持现行由其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支柱，攸关其核心国家利益；所以美国不可能接受中国试图把其军舰拒诸南中国海门外，让其脆弱的东南亚盟友独力面对中国。
换言之，即使中国能与区内各国就资源和主权分配妥协，但由于中美两国在南中国海的军事战略利益，从根本上就互相冲突，这个南中国海问题症结，只会让争端无了期地延续下去。
（作者是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