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接手”教导儿子华文（过去都是由内人来督促他），一看他的小学华文课本内容，我就深感不妥：这哪是华文课本？里头密密麻麻都是“英文”（汉语拼音），几乎每一个华文字（连最基本简单的字）都配上汉语拼音。


当我要孩子朗读时，他即刻朗朗上口，似乎对课文很熟悉。然而，当我把汉语拼音遮住时，他顿时支支吾吾；之前能够流利阅读的课文，马上变得非常陌生。不用说，之前他是看着汉语拼音来阅读“华文”的。


我不晓得今天新加坡孩子学习华文的方法，是否着重朗读（或对话）而不重识字？换句话说，当孩子拿着配有汉语拼音的“华文”课本，而能够用标准的华语流利地朗读时，表面上他们似乎是“懂华文”，但实际上他们仅是“懂得用汉语拼音来读华文”罢了。若拿掉汉语拼音，每个华文字就成了“外星人符号”而无法解读。


小时候，没读过书的爷爷，总是嘱咐我们一定要“识字”，意思就是要我们认得华文字的发音和其字义。对他而言，没“读书”（受教育）并不表示不用或不能识字。笔者就认识没受过正规教育，却能读报章的老人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识字，尤其是华文这优美的文字。


小时候，笔者学习华文的方法是既单纯又有趣的。我们的华文课本不像今天的课本那样错综复杂。目前孩子使用的是新加坡教育部课程规划与发展司及名创教育出版的《欢乐伙伴》小学华文课本（2015年初版）。每一课的单元包括“听说剧场”“拼音城堡”“读写乐园”和“生活应用”等四大部分；每个部分又有个别的小部分。即使是大人看了也会眼花缭乱，更不要说是小学生了。除了课本之外，还外添一本活动本。


笔者心中不禁纳闷：孩子们现在学习华文的时间与兴致已经大大不如从前了，编订如此“多元化”的教材，是否真的能够激发他们学习华文的兴趣，抑或弄巧反拙，使到他们更加无法集中精神学习华文呢？


从前我们的华文课本每一课就只有一个单元的课文；每篇课文之后附有生字表让我们练习，包括书写、辨认和应用（例如造句及作文）。当时，每堂华文课对我们班上同学而言，都是一次的期待和愉快的学习经验。还记得上课时，老师总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笔挺刚劲的华文字，令我们羡慕不已。我们的华文老师生动的讲课方式也当记上一功，与其说听老师讲课，不如说是听他讲故事（和笑话）。


当时我们也是有学拼音（即“ㄅㄆㄇㄈ”注音符号）；但对我们而言，笔画与中文字大同小异的注音符号，不过是华文的一部分；况且我们华文课本的拼音（包括后来使用的汉语拼音），从来不会喧宾夺主，取代华文字原本的地位。毕竟，拼音的主要目的是帮助学生读一些较难辨认的生字。华文字的拼音不像英文或其他文字（如马来文），每个拼出来的字都有其独有的意思。


例如ren在汉语拼音可以是人、仁、任或忍等等，我们必须阅读整段句子方能确定其意。直接识字才是阅读华文的根本方法。倘若我们的下一代没有汉语拼音就看不懂华文字，若干年以后，恐怕新加坡的华文读物，就得干脆全部改用“汉语拼音版”，反正华文字形同虚设，徒占版位。


或许有人认为，今天许多中国出版的故事书皆配上汉语拼音，却不影响中国的孩子辨认华文字。其实这里涉及学习环境的重要因素。中国的孩子生活在华文的环境中，他们讲的、写的、看的几乎都是华文，耳濡目染之下，以英文字母制定的汉语拼音，不会取代他们的“普通话”。反观新加坡，我们的孩子生活在英文为主的环境中；当他们面对相对陌生的华文时，他们自然习惯性地会选择看与英文“类似”的汉语拼音，并用之来阅读，而不会选择尝试从自己的记忆库来解读华文。


因此，配上汉语拼音的课本或故事书，表面上似乎是帮助本地的孩子更快晓得课文的内容，实际上却造成孩子过度依赖汉语拼音，结果助长了他们不愿努力认识华文字的惰性。


其实，儿童的记忆力超强，我们实在没有必要担心他们记不了华文字（尤其是笔画多的字）。越早让他们用正确的方法认识华文字，效果越佳。华文字之所以优美与容易辨认，在于多数华文字是形声字，笔画越多越复杂的字，反而越容易辨认。笔者曾将儿子课本的汉语拼音涂抹掉，再让他重新慢慢学习阅读“无拼音版”之课文，开始他的确有点抗拒，但他很快就能够再度朗朗上口地读完。课文中有不断重复的字和词语（好的语文读本之特征），这些字他起初较陌生，但后来因一再反复练习就耳熟能详了。


书写也是帮助孩子识字的一个重要途径。华文字由固定的基本笔画组成，例如点、横、竖、撇、捺、提等等。只要孩子熟悉这些基本笔画，书写任何一个华文字都不是困难的。加上今天科技发达，随时可以上网查询笔画之顺序。最大的难处在于要如何记得字的写法，所以抄写生字还是必要且有帮助的。如今人们虽然已经以打字代替书写，但最重要还是要会识字，否则即使拼得出来却未必找得到正确的字。


笔者教导孩子识字的方法，是通过闪字／词卡（flash card）和用毛笔书写的方式来加强他的记忆。笔者念小学的时候，有幸在学校学习了两年的书法。写毛笔字虽然不易，但却奠定了笔者后来书写一手好字的基础。如今又有人发明了可以用清水反复书写的“万次水写布”（不像从前需要用墨水那么麻烦），孩子也可以上网攀摩书写华文字，即方便又有乐趣。另外，用毛笔书写也比用硬笔更容易表现华文字基本笔画的特点。学校不妨重新引进书法来帮助学生学习华文，同时传承这既悠久又优美的中华文化。


要学好华文，欲速则不达。华文是需要累积的，学过的字一定要复习，并且应用。切勿只是为了考试或测验（如“听写”）而勉强学习，过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否则花了若干年（从幼稚园到中学至少12年）所谓的“学习华文”，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什么益处也得不到。笔者就曾见中学生连用华语说一段完整的话都有困难，遑论要他们用华文写一篇像样的文章或读一篇好的文章。


我们向来对自己的双语优势引以为荣，但如果继续按目前本地的华文学习情况发展下去的话，笔者担心这优势恐怕迟早会被其他国家所取代（例如我们邻国的华人就具备了“三语”的优势）。因此，为了孩子的将来，也为了新加坡的将来，重新检讨我们的华文教学模式和教材确实是当务之急。


（作者目前旅居海外，从事教育工作）